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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教会的求救（第1页）

阿福把李校长的纸条递过来时，陈慕白正在给一盆“黑鹦鹉”剪枝。那纸条不是常见的信纸，是教会学校印的那种祷告单，巴掌大小，纸很薄，边缘印着一圈褪了色的金色花纹。正面印着一段《马太福音》，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笔画抖得厉害，像是手冷，或者害怕。

“三只雏鸟折翼，巢危，乞援。”

就这么九个字，没头没尾，但陈慕白一看就明白了。

“三只”——三个人。“雏鸟”——学生。“折翼”——受伤或者被盯上了。“巢危”——藏身处不安全了。“乞援”——求救。

他把纸条凑到工作台的灯下，侧着光看。纸背透过光来，能看见之前印刷的祈祷文浅浅的影子，和这九个铅笔字叠在一起，有种诡异的圣洁感。李校长那个人他见过一次，在教会学校的募捐茶会上，五十多岁的老修女，脸绷得紧紧的，看人时眼神像尺子在量，但给穷学生发面包时，手特别轻。

“什么时候送来的？”陈慕白问，眼睛没离开纸条。

“傍晚。”阿福站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压得低，“天擦黑那会儿，一个女学生模样的孩子，说是来买白菊——明天是万圣节，教会要装饰。付钱的时候，悄悄把这纸条塞在我手里，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我追出去看，她己经拐进巷子，没影了。”

陈慕白放下纸条，拿起剪子，继续剪那盆“黑鹦鹉”的枯枝。咔，咔，剪子刃口很利，枯枝应声而断，断面露出灰白色的芯。

“三只雏鸟……”他念叨着，“知道是谁吗？”

“李校长那学校，最近不太平。”阿福往前凑了凑，“我让街口卖烟的小六子去打听了——那小子机灵，常在学校墙根晃，跟里头帮厨的阿姨混得熟。说是上礼拜，伪政府的教育督办去学校‘视察’，抓了几个‘思想不端’的学生，当场带走两个，剩下的跑散了。这几天，76号的人在附近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人。”

陈慕白剪枝的手停了停。枯枝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掉在地上。

“跑散的有几个？”

“小六子说，至少三西个。都是高年级的，平时就爱在礼拜堂后头读些‘禁书’，还偷偷印过传单——‘抗日救国’那一套。李校长大概是一首藏着他们，但现在藏不住了。”

陈慕白放下剪子，拿起那块祷告单，又看了看那九个字。铅笔字潦草，但笔画很深，最后一笔“援”字的捺，几乎划破了纸。

李校长在求救。她那种人，不是真到了绝路，不会开这个口。

“巢在哪里？”他问。

“小六子没打听到具体地方，只说可能在学校后头那片老弄堂里，租了个亭子间。但那地方太窄，藏一天两天还行，久了肯定露馅。而且……”阿福顿了顿，“听说有个学生受了伤，跑的时候从墙上跳下来，崴了脚，肿得老高，走不了路。”

受伤，走不了路，藏身处暴露，76号在附近转悠。

每一个词，都像在催命。

陈慕白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街灯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小圈昏黄。风刮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窗玻璃嗡嗡响。

救，还是不救？

按规矩，不该救。“玫瑰”网络刚搭起来，根基不稳，电台静默期还没过，沈安娜那边还在盯着，中野一郎那边更是悬着一把刀。这时候节外生枝，去碰76号正在抓的人，风险太大。万一暴露，牵扯的不止他自己，还有关越，苏婉君，整个网可能一夜间就断了。

可不救呢？

他想起小刘。那个瘦小的身影在花店里踉跄了一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还说“没事，歇歇就好”。然后就死了，悄无声息，像片叶子掉进水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如果这三个学生被抓，下场只会更惨。76号那地方，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的，没几个。就算活着出来，也废了。

李校长那张绷紧的脸在脑子里晃。她大概是一辈子没求过人，这次豁出去了，把命交到他手里。

陈慕白转过身，看着工作台上那盆“黑鹦鹉”。暗紫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美得不真实，像凝固的血。

“救。”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阿福肩膀松了一下——老头子刚才一首绷着，这会儿才敢喘口气。但他脸上担忧更重了：“少爷，怎么救？76号的人可能己经布了网，就等着他们露头。”

“他们等着，咱们就偏不露头。”陈慕白走回工作台，摊开一张上海地图——不是那种正规出版的，是自己手绘的简图，上面标注着街道、巷弄、河道，还有几个不显眼的标记，“学校后头那片弄堂，我熟。早几年跟人去收过旧家具，巷子七拐八绕的，像个迷宫。76号的人再多，也不可能每条巷子都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