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名单是混在一沓子“沪渝可疑资金流动初步筛查报告”里,拍到她桌上的。纸张粗糙,油墨味儿还没散干净,边角被档案室的铁夹子硌出了深印子。送文件的小特务手快,放下就走,连个正脸都没给——这地方都这德行,事不关己,绝不多沾一丝腥气。
沈安娜正对着窗外出神。重庆这雾真是没完没了,黏糊糊糊在玻璃上,外头那棵光秃秃的黄桷树只剩下个鬼影。她手里转着支铅笔,脑子里却还是昨晚监听站送来的那段残缺通话录音,几个数字代码翻来覆去对不上己知的密码本,像鱼刺卡在喉咙里。
她漫不经心地拽过那沓报告,拇指搓开纸页。目光自上而下机械地扫着:公司名、注册地、法人、近半年大额转账记录、关联方备注……都是些老面孔,上海滩那些明面上漂白、底下不知道给多少人当白手套的贸易行、报关公司、甚至还有两家挂着洋名的皮包商号。
然后,那个名字就跳了出来。
陈慕白。
三个字,工工整整打在“关联方受益人”那一栏,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上海暮白花艺法人。近期通过汇通银行上海分行与渝鑫矿业有非公开资金往来,单笔数额中等,频率低,用途备注‘花卉采购与设备投资’,存疑。”
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个小小的墨点。沈安娜觉得喉咙忽然有点发干,像是被人轻轻掐了一把,不重,但气息瞬间就不顺畅了。
陈慕白。他跑到重庆来了?什么时候的事?还跟矿业扯上了关系?花卉采购……骗鬼呢。汇通银行那张单子她记得,安德森那老狐狸口风紧,但数额绝不会是“中等”。这备注写得含糊,反而更可疑。
她没动,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就那么看着那行字。办公室里的嘈杂——打字机的噼啪声、隔壁压低嗓门的争吵、走廊里皮靴磕地的响声——忽然潮水般退远了,只剩下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跳,咚,咚,咚,砸得耳膜发胀。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百乐门舞池边他那副漫不经心的笑脸;花店里他泡茶时微微低垂的侧影;雨中那次近乎对峙的对话,他眼里深不见底的东西;还有老闸口事件后,她埋在档案堆里一点点拼凑出的、那些指向他的蛛丝马迹……像一堆散落的玻璃碴,此刻被这根叫“陈慕白”的线猛地一穿,全都立了起来,边缘锋利,闪着冷光。
“沈组长?”
声音是从头顶砸下来的。沈安娜倏地抬眼,手里的铅笔己经恢复匀速转动。站在桌前的是行动科的老赵,脸上挂着那种例行公事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身后还跟着个面生的年轻人,站得笔首,眼神却有点飘。
“赵科长。”沈安娜放下铅笔,顺手把那份报告往旁边一拨,正好盖住陈慕白那行字,“有事?”
“给你派点活儿。”老赵也不客气,拖过对面一把空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冲着那年轻人抬抬下巴,“小吴,新调来二处的,跟着你组里历练历练。正好,这儿有桩差事,不算大,但得上心。”
小吴赶紧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沈组长。”
沈安娜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仍看着老赵。
老赵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压低了点声音,但办公室里本来就没几个人真在干活,竖着耳朵听的大有人在。“上头刚下来的指示,要细查一批跟上海那边资金往来密切的商人。你也知道,现在战局吃紧,金融这条线不能出岔子,保不齐里头就混着给那边(指日伪)输血,或者……另有所图的。”他话里留着半截,眼神意味深长。
“名单呢?”沈安娜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老赵从怀里掏出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沈安娜面前。“喏,初步筛查出来的,十几个。背景都复杂,盘根错节。你带小吴,先从面上摸一摸,社会关系,公开的生意往来,银行流水——能查到的部分。别打草惊蛇,就是……摸摸底。”
沈安娜拿起信封,没立刻打开,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硬度。“期限?”
“不急,但也别拖。月底前给个初步简报。”老赵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人交给你了,规矩都懂。小吴,跟着沈组长好好学,她可是咱们处里的王牌。”最后那句听着像夸,实则没什么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