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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家族的召唤（第1页）

阿福把那个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上了年纪的人，捧着要紧东西时，不由自主的小心翼翼。信封很厚，洋纸，米白色，边角挺括，上头印着重庆某家不大出名、但圈内人知道后台很硬的律师事务所的抬头发票。落款是打印的英文，收件人“陈慕白先生”，地址是霞飞路花店，一字不差。

“中午刚到的，走的是英国人的商务邮路，盖着检查戳，但没拆。”阿福声音压得低，眼神往店门外瞟了瞟，没什么可疑的人影，“送信的生面孔，放下就走了，话都没多说一句。”

陈慕白接过信封，拈了拈分量。不轻。里头除了信纸，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点点头：“知道了。你先去前面照应着，我看看。”

他拿着信封上了二楼书房，反手锁了门。窗帘是拉着的，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拢在书桌这一小片。窗外的市声隐隐约约，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在书桌前坐下，没急着拆信。手指沿着信封边缘慢慢摸索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的夹层或暗记。然后才用裁纸刀，沿着封口小心地划开。

里面果然不止信纸。首先滑出来的是一张汇通银行上海分行的定期存单，面额大得让陈慕白眼皮都跳了一下——五十万美金。存单是陈其业的名字，开户日期是战前，到期日就在下个月初。下面压着几页打印的英文法律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是关于某笔“家族信托资产”的转移授权书，需要受益人和受托人签字盖章。再下面，才是一封手写的家书，用的是养父那笔熟悉的、略带行草风骨的毛笔字。

信的开头是寻常的问候，问上海天气，问花店生意，问身体安康，絮絮叨叨，像个普通离家在外的长辈。但陈慕白知道，真正的信息不在这里。他拿起早就备在桌上的小喷壶，往信纸背面均匀地喷了一层特制的显影药水——那是关越之前根据延安传来的配方改良的，无色无味，干得快。

淡淡的褐色字迹，像水渍一样，慢慢从纸张纤维里浮现出来。是养父的笔迹，但更简练，更硬：

“慕白吾儿：见字如晤。沪上风雨，料想更甚往昔，汝独力支撑，辛苦了。”

“今有急务相托。随信所附汇通银行存单，乃为父早年预置之余荫，本为不时之需。现重庆这边，局面日紧，开支浩繁，多处需款孔急。此笔资金需尽速、安全转移至以下账户……”后面是一串重庆本地银行的账号和户名，用的是某种父子间早年约定的商业代码，外人看去只是一堆杂乱数字。

“此事至关紧要，关乎后方诸多事业之血脉畅通。然沪上耳目众多，日伪、渝府、乃至各方势力，皆对资金流向虎视眈眈。操作需慎之又慎，务必做到：一、无痕，不可经手本土银行或己知之灰色渠道；二、分散，化整为零，多重流转；三、掩蔽，最好能借商业交易之名，行暗度陈仓之实。必要时，可动用为父留在沪之最后人脉，名单在‘老地方’。但非万不得己，勿启。”

“此事办妥，速以‘新购兰花品种己悉数收到，长势良好’之寻常家信告我。若有阻滞，则言‘有病害，需专家诊治’。切记，自身安全为首，勿贪功冒进。父字。”

信末，还有一行更淡的小字，像是犹豫后添上的：“近日闻沪西不甚太平，汝须多加小心。凡事，多看一步，多留一手。”

陈慕白把信纸轻轻放在灯下，让药水痕迹慢慢干透。字迹又渐渐隐去，恢复成普通家书的模样。只有他知道，那些字刚刚承载了多么沉重的分量和风险。

五十万美金。在这个法币一天一个价、黄金和美钞硬过一切的年代，这是一笔能让人眼红到发疯、也能让人掉脑袋的巨款。养父要把这笔钱，从日军眼皮底下的上海，弄到重庆去。还要求“无痕”、“分散”、“掩蔽”。

这哪里是普通的资金转移？这分明是给一台庞大的、隐秘的机器输送最关键的血浆。养父信中那句“关乎后方诸多事业之血脉畅通”，再明白不过了。这钱，是要用在刀刃上的，很可能是首接支持某些不能见光、却又极度烧钱的活动。

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了心脏。阿贵的事刚了，沈安娜的怀疑像悬在头顶的剑，现在又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而且时间不等人，存单下个月就到期，到期后提取大额现金，动静更大，更容易被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