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苦厄有谁知,天下生灵尽受之。我自多情君少事,相逢莫惜酒盈卮。”一诗作罢,陈恒忽听寺内传来飘飘渺渺的念经声,再看底下的薛蝌,后者已经退后一步,诵读着陈恒的诗句。后者思考半响,笑道:“有了有了,还缺个敲经挑水的和尚。”
说完,一拉袖子,往前一站,便在留白处挥笔。陈恒下了凳来,也是端详好友的画作片刻,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知道晚霞敲钟时,这副潦草的壁画和诗词上,必然会有红光溢彩。心思跃动之际,也是兴起,在另一侧继续做笔。
前一首,他用的是最得意拿手的楷体。这一首,他决定用更写意不羁的草书。离得稍远些,稍下一点。正好对着薛蝌画的挑水和尚。
沿着和尚足尖的方向,陈恒在前后依次写道:“昨日黄土送白骨,今宵红烛暖帐炉。金满箱,银满箱。如何两鬓又成霜,反认他乡当故乡。”
陈恒的草书略逊楷书,可此时此地,肆意奔放的草书,在斑驳的墙壁上游走,却更为合适应景。
从左至右的一行草书,恰好落在挑水和尚的两端。站远一看,大小不一的字体,反倒像条河流从和尚边穿行奔流。这份巧思、禅机,得等人走近了,再细观流动的河水,才能发现其中诗句。
诗停、画停。画助诗,诗题画。两个好友都觉得快意,齐齐收笔转身。就见到先前那个小僧人,不知何时喊来主持和知客僧等人。他们也不知等了多久,见到陈、薛二人看过来,忙喜道:“两位檀越,不知高姓大名。现在若是有暇,贫僧想请两位往斋房一叙。”
“我姓薛,他姓陈。”薛蝌看向陈恒,后者点头应邀道:“相逢即是有缘,大师请。”
“两位檀越请。”
……
……
林黛玉发现薛、陈二人独自走脱时,已经倍感无语。香山寺这般大,他们也不知玩到哪儿去。宝琴安慰其几句,又拉着黛玉安心跟着游玩。
行行复行行,沿后山一路玩到前院。到了文殊殿,就见到一处墙壁前,围满了人。宝玉最是新奇,忙上前问着缘由。当听闻刚刚有两个文人,在此挥毫泼墨。他立马把壁画瞧个仔细,先是远观,后是近看。
只觉画作虽然潦草仓促,可其蕴含的自在和禅机,真叫人看的爱不释手。好似自己也化作挑水和尚,从野草百花、鸟儿啼鸣的红尘走过。诗做水,流入他的心间。先念完下面的诗词,再看向上面的一首。
“我自多情君少事,相逢莫惜酒盈卮。好,写的真好。”宝玉不住点头,他冲身后的姐妹招着手,把自己对诗画的解读,一一告知众人。
李纹李绮都是精通诗墨之人,那邢岫烟幼时有个方外好友,更比常人懂得些禅机之理。见宝玉侃侃而谈中,又言之有物,一群人纷纷做出点头认同状。
“金银做水,不可得,不可追。”宝玉摇头晃脑着,他极爱这份超凡脱俗的出尘意境。
湘云未语先笑,打趣道:“二哥哥莫非是想着出家?”
“我几时说过自己要出家?”宝玉不解,又下意识看向队伍后头。
黛玉跟宝琴对此事不感兴趣,只远远站在后头。宝玉见独独二美少了凑趣的兴致,忙笑着上来,想引她们去看看自己都欣赏的好东西。
表哥真是呱噪,黛玉微皱眉头。还是宝琴瞧出宝钗脸上的淡色,只看了看黛玉,安抚着林姐姐的情绪。两人并肩走到壁画前,却一起凝注神色。面面相觑之下,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字迹、笔锋,好叫人眼熟?!
恰好,有个知客小僧从内堂匆匆跑来。正拿着一块木牌准备立在墙壁前。宝玉有心问了一句壁画的来历,这小僧当即笑答:“也是施主问的巧了。这壁画,刚作好不久。”
“你看吧,我就说是新作的。”宝玉得意道,又问,“不知是何人所画。”
“小僧却是不识,只知道作画的是一人,作诗的又是一人。他们啊,一个姓薛、一个姓陈。正在东边的斋房内,跟几位师长聊佛法、谈禅机。”
“阿这……”宝玉的表情,当时就僵了。
黛玉跟宝琴却欣喜的上前来,好啊,半道抛下我们的俩人,自己到跑这来逍遥快活了。
她们走到立牌的僧人前,小声问:“小和尚,我们是这俩人的家人,不知贵寺主持在何处。我们正要寻他们回家,还请劳烦带个路。”
小僧人一转头,见到黛玉、宝琴的模样,忙道了声‘阿弥陀佛’,才说道:“两位女施主稍等,等小僧办完此事,就领你们去。”
黛玉和宝琴便往木牌上看去,只见上面用字体写着:扬州陈恒、薛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