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此不宽敞的空间里,我不知道卢笙是如何做到不吵醒我,就规整体面去上班的。醒来时,我已经滚到她躺过的位置,枕头被子独属于我。手机连着充电线摆在床头,在一伸手能摸到的地方,她插的。
窗帘遮住大部分光线,让透过来的灰更暗几分。又阴天了,从夏到秋,从湿腻到阴冷。感受季节不由想到厚被子,我吸溜着愈发堵塞的鼻子,上网给卢笙挑件好盖的。
她没留字条,没留吃喝,只留下老虎慵懒地歪在窝里。学习桌上,昨天被翻乱的东西都没整理,我挨个物归原样,唯独拿走磁吸钥匙扣的一半。另一半冲我傻傻地可爱地笑着,张着空荡荡的怀抱,却也笑着。心里有些不得劲,我将它们靠近,“吧嗒”一声互相填满。
就这样摆着吧,我不要做坏人。要祝你们幸福。
我趁等待被子送来的功夫帮她整理了房间,即便想让她住到我那儿去,这里还是她的安全港,要宜居要自在。新被子我很满意,柔得像云也像雪,只是差几缕阳光的味道,卢笙喜欢那样的。
我没穿走她的外衣,仍是昨夜来时的行头,狼狈的短袖短裤睡衣,反季反常。但回家我认真梳妆打扮了一番,其实晚上这局的热闹,不凑也罢,在群里的刻薄也确实不体面。
整个下午,我把自己关在书房学习,专注力却总因为想到卢笙心里的结而中断,签字笔被攥紧几乎折断。直到得到秦念安的确切回复,取得律师的联系方式,方才定神。我不太懂他们业内评判标准,只道要贵的、能置乱纪者于死地的。
卢笙说,有个结果或许能使她翻页,那我便用钱替她砸出个安心。新法规定,无论是夫妻还是情侣,只要违背女性自愿原则,发生关系都属于违法。况且他们已经离婚毫无瓜葛,且伴随胁迫暴力等严重情节。
她已经非常清醒勇敢地及时保留证据,只差顾虑消散,迈出自我维护的第一步。社会中,总不乏女性认为,不声张不放大是守住尊严的正确选择,但这往往使作恶者更加肆无忌惮,尤其婚内。
秦念安并不刨根问底我托她聘用律师的目的,不过她神通广大到我在外能保,在内能捞,倒也不必于细枝末节上浪费精力。她好像我的一张底牌,认识她这件事,让我领教了什么叫三生有幸。
我跟卢笙的每晚都像凭空截出来的一段时空,天一亮便虚幻散尽,了无痕迹,今天一整天没有一个文字交集。甚至我都不敢确定,能不能参加聚餐,合不合适在群里发表那样的言论后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只乖乖记得,不沾酒不吃辣。
卢笙订了酒楼上层两个大包房,中间屏风隔断可以推拉开形成一间,容纳二十人左右。我到的时候有几个下早班的收费处同事正在布置,简单的彩带气球,还有写着祝贺卢笙字样的横幅,很是热闹。
大家并没有因为那几句胡言乱语怠慢或尴尬,见我到场都说说笑笑围上来招待,邀请我喝茶吃水果。他们班组的氛围令我羡慕,也明白了卢笙为何不愿轻易调岗。
“没有班味的苏助理蛮漂亮的。”前两年新入职的小伙子害羞地挠挠头,另只手拿着刚吹完的气球。一入职就被借调去物价办了,所以一直没怎么参加过这组的团体活动。
“谢谢。”我笑笑,不应该是被夸的人脸红么。况且今天衣着简单,休闲牛仔裤配墨兰吊带,外面松垮地披了件白衬衫,只是妆比平时厚一些。
大东哥凑过来拿走气球穿成串挂上,然后拱了下小伙子,“诶诶小董,年轻人会不会说话,我们苏助理工作时间很丑吗?”
“啊不不,不是很丑。”他咬咬舌头眼见慌张,“是,一直很美。我……我是想说,苏助理本人比想象中温柔,还以为不太好相处。”大概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他灰溜溜地缩着脑袋。
“苏助理严格归严格,私下里人超级nice的。虽然我因为空岗被罚过一次吧,但是我得替我们苏助理说句公道话。”大东见我手不便,一边为我剥橘子,“不过昨天我们真以为消息传达不到位惹您生气了,在群里发飙,吓死。”
“我哪次跟你们发飙不是张嘴就骂,大家怎么都没看懂我搞抽象呢?”我给自己找台阶下,“这卢笙真是的,太忙了没时间跟我斗两句,我看也是该骂。”
大东和小董笑得意味深长,眼神都没在我身上。我随他们转头看,视线上扬,卢笙本尊就笔挺挺站在身后,正垂着眸子瞧我,不笑不怒,“我来了苏助理,您骂吧。”
我倏地站起来,轮到我紧紧巴巴。她后面还有三三两两的同事跟着涌入,打招呼说笑,一时间欢乐吞没所有微妙气氛。在只有我和卢笙对视的画面中,其他人与物好似都成了虚影,快进且无声。
卢笙借口让我陪她去卫生间顺道一楼点菜,晚班同志差不多该来了。我却被带到楼梯拐角处停下,她好像才有空闲多看我几眼,从头到脚打量,可没夸我好看。
“你是领导,架子呢,见到我还用站起来?平时倒挺会用官腔压人的。”她嫌弃地翻白眼,从昨晚开始就一副跟我沟通很累的样子,“自然点儿行不行。”
说实话,我不开心极了,顿了顿才答,“行,知道了。”
她以为我会跟上,自顾自下楼梯,“菜是订包间那天提前点好的,你看看还有什么合口的,加几道,正好临时多来三个同事。”
偏头发现我仍留在原地,她亦收住步子,各自一上一下,阶梯被交织的视线拖出一段无声空间。她大概很讨厌我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眉头又不自觉变紧了。过去的眼睛里无论怎样都是喜欢,没这么多心生厌恶。
她沉默地望了会儿,像等我在车里苏醒那样,然后暗着眼眸转身径直下楼。
苏卿宇,你干嘛总这样自讨没趣,制造麻烦让别人避之不及。成年人的克制体面一点学不会,你简直糟糕透了知不知道。
虽然难过,我还是轻轻答,“知道了。”也不知道在向谁抱歉。
我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服务员已经记了四个菜,和我脑袋里想好的重合一半。她正交涉把原来点的干锅虾换成白灼或者甜酸风味的,又去水产区称鱼要清蒸,为了不让我嘴馋吃辣花尽心思。
“太多了吃不完。”我拦着,“有烤鱼就够了。”
“不多。”她执意忙着跟服务员称重,嘱咐少油少香辛料,“补充蛋白质促进伤口恢复,平时自己也得□□细一些。”
我只顾观察水箱里快翻白的叫不上名的两条大鱼啄来啄去,在湿漉漉的狭小空间,在灯火辉煌下奄奄一息。回过神,卢笙准备带我回去了,“什么□□细一些?”我以为她一直在交涉菜品,呆头呆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