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溜乌黑锃亮的老式福特轿车首尾相接,组成气派不凡的车队,缓缓驶离港澳码头。车轮碾过尚带着海水潮气的沥青路面,把码头残留的咸腥气与方才枪响留下的淡淡火药味远远抛在身后,向着港岛城区深处行进。第三辆轿车的车厢密闭而沉静,车窗拉着半幅纱帘。身形魁梧壮硕、头顶光净的六爷倚在后座之上,先是侧目打量着刻意凑在身旁百般讨好的二枣,又抬眼望向端坐副驾驶、身姿笔挺的壁虎。望着这两名手下一身肃然威严的模样,六爷心底掠过一丝欣慰,可脸上没有半分松快,面皮绷得紧紧的,神色沉冷,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压抑下来,令人心生畏惧。二枣一身剪裁考究的西式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天生一只眼大一只眼小,正咧着嘴对着六爷嘿嘿赔笑,极尽逢迎。六爷忽然抬起宽厚的手掌,不轻不重地在他脑门上连敲了好几下。“显摆,显摆,六爷让你们臭显摆。”脑门挨了敲打,二枣悬着的心反倒彻底落了地,码头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总算是尘埃落定。他抬手揉着被敲过的地方,压低声音小声嘀咕。“还不是想给你涨脸。”六爷听着他的嘟囔,一口地道的天津腔调脱口而出,语气满是不耐。“你瞧你那歪瓜裂枣的德行,玛德去年运蔬菜的事还没找你算账。”“还有你那对雌雄眼,老子看了就来气,还好老子孙女没事,不然眼都给你打成一边大。”和尚乘坐的那一辆车里,则是完全不同的光景,耳畔萦绕着女子细碎的说话声。他坐在后排正中,左右两边分别坐着乌小妹与林静敏,二人各怀抱着一名孩童,你一言我一语,热议着码头上绑匪闹事的始末。乌小妹晕船的不适感还未曾消退,怀里抱着方才受过惊吓、哭闹过后沉沉睡熟的幼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与感慨。“也不知道你们男人都是怎么想的,有活干,有饭吃,安稳日子不过,非得出人头地。好了吧,命也没了。”“还好莲姐跟孩子没事,要不然他就是死十回都不解恨。”坐在和尚右手边的林静敏顺势接过话头,轻声慨叹。“国无法,家无律,百姓无出头之日。”“这样的日子,哪里是过日子,是把人往泥里、往邪路上逼啊。”听见林静敏又要铺开这番说辞,和尚眉头微蹙,烦躁地扫了她一眼。林静敏当即缄口不言,低下头,专心哄抱着怀中渐渐平复情绪的孩子。副驾驶位置上的余复华一动不动,眼观鼻,鼻观心,目光牢牢锁着前方的道路,不多言半句。乌小妹把怀中熟睡的孩子搂得更紧一些,转头看向闭目养神的和尚。“虽说他该死,但怎么着也是一条人命,指不定他身后也有一家老小等着养活。”和尚眼皮都未曾掀开,语气生硬地开口回话。“你懂个屁。”“混江湖都像他一样乱来,那还不乱套。”“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你拜师学艺,提着刀棍上门?”“今儿心软答应他,其他人有样学样,那踏马的以后老子还敢出门?”“不下狠手,以后等他混出头想要上位,老子不答应,是不是也拿刀子架在我脖子上,逼着我同意?”说完这一席话,他才缓缓睁开眼睛,望向面露委屈之色的妻子。乌小妹垂着脑袋,神情闷闷不乐,指尖轻轻拨弄着幼子的小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那些,您这位大老爷倒好,动不动就是满嘴大道理。”和尚看着发牢骚的妻子,语气稍稍缓和下来。“行了,等会到地方,老子让你们好好开开眼,看看咱们的新家。”短短一句话,瞬间驱散了车厢里沉闷的气氛,乌小妹和林静敏一下子精神起来,兴致盎然地轮番追问住所的样貌。和尚随口应答着二人各式各样的问题,心思却早已飘向别处,反复思忖着江湖之中不容僭越的规矩与底线。车队穿梭在港岛新旧交错的街巷之间,稳步向前行驶。在道上讨生活,江湖人不靠官府律法护着性命。撑着整片江湖的安稳,从来都是二字:规矩。寻常百姓安稳度日,有王法兜底,好歹能保全身家老小。可刀口谋生的人不一样,律法管不到暗巷与码头,能护住饭碗、护住性命、护住晚年体面的,只有自家定下的规矩。规矩就是所有江湖人的底线,是行走黑路的护身符。江湖人所有手里有权势的大哥,为何死死守着这一条红线不放?谁心里都透亮,人总会老,身子骨会垮,早晚有一天会压不住场面,再也镇不住底下一众虎视眈眈的后生。若是坏了规矩,晚辈就敢以下犯上,觊觎位子的人就会肆无忌惮。今天有人可以破一条小规矩,明日就有人敢弑上位者取而代之。到头来,当年打下来的地盘会被瓜分,自己落得晚景凄凉,横死街头,尸骨无人收殓。,!越是坐到高处的人,越清楚规矩的分量。守规矩,既是约束手下所有人,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善终的退路。不破长幼伦常,不犯上位者,凡事按道上的章法来,后辈才有后辈的路子,前辈才有前辈的安稳。规矩不倒,山头就不会乱;章法不废,老人方能善终。谁敢率先撕碎规矩,便是断了所有人的后路。只要是个明白人,都容不下像啊光那样的人。顺着林静敏的视线看向车窗外,街道两侧并排立着四五层高的旧式唐楼。骑楼向外探出半截,铁铸的雕花栏杆锈迹斑斑,不少外墙还残留着日占时期留下的破损,墙皮剥落,露出内里灰黄色的砖石。一楼皆是临街商铺,海味行、药材铺、粮油摊一字排开,白底黑字的中式招牌层层叠叠,夹杂着少量洋文商号,是港岛独有的中西糅杂样貌。车队转入德辅道一带,便是中环的地界。洋式楼宇渐渐多了起来,汇丰银行与殖民官府的砖石建筑庄重冷硬,和旁边拥挤狭窄的华人唐楼形成鲜明对照。街上往来行人驳杂,穿西装打领带的洋行职员步履匆忙,长衫布履的本地商贩挑着竹筐沿街叫卖,逃难而来的两广流民挎着简陋包袱,茫然地站在街边观望。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穿行在车道中央,人力车夫弓着脊背奔走,三轮车在车流里缓慢穿梭,偶尔有少数私家轿车驶过,路人都会下意识向道边避让。印度籍巡捕挎着警棍沿街巡逻,目光警惕地扫视来往人群,管控着街巷秩序。和尚所乘坐的汽车,在一个路口脱离车对,向着蒲飞路驶去。彼时香江刚脱离日占统治,人口骤然暴涨。物资紧缺,港英政府刚在当月设立蔬菜统营处,私自贩运蔬果的小贩时常会被巡查捉拿。不少街边小摊只能悄悄摆上腌菜、干果与廉价香烟,摊贩们一边吆喝,一边留神着巡捕的动向。普通人家大多挤在唐楼的板间房内,没有独立的厨卫,西营盘一带的公共浴室门前时常排着长队,衣衫陈旧的百姓轮流等候洗浴,日子过得局促又拮据。越往西营盘方向行进,建筑愈发低矮拥挤,坡路渐渐多了起来,路面顺着山势缓缓抬升。楼房排布得密密麻麻,屋檐挨着屋檐,晾晒的衣物从各家窗口垂落,在海风中轻轻飘荡。街巷里烟火气很重,粥摊、烧腊档的香气混着海水的腥气四处飘散,孩童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闹,妇人蹲在巷口择菜闲谈,说着一口地道的粤方言。临近蒲飞路,地势更高,闹市的喧嚣淡去不少。沿街的房屋少了底层商铺,多为居家住所,既有条件尚可的中层住宅,也有依着山坡搭建的简陋木屋。九月的午后光线柔和,海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拂过山坡上的草木。路上行人稀疏,大多是归家的本地人,步履平缓。底层百姓依旧要为三餐奔波,前路茫然,只盼着能在动荡时局里守住一方小小的落脚之地,勉强糊口度日。整座城市刚从战乱里缓过一口气,表面渐渐恢复热闹,底层生存的艰难,仍旧压在每一个寻常人的肩头。轿车顺着坡路慢慢减速,最终稳稳停靠在蒲飞路那栋十层高的新式大楼门前。大楼底层开阔的车行空地上,早已肃立着两百多名壮汉,人人身着划一的黑色短打,身形挺拔,静立无声,整片场地都透着一股肃杀的气场。乃威猜一身纯黑装束,快步上前,径直走到后车门旁,抬手拉开车门,垂首侍立,目光落在抱着孩童的乌小妹身上。待她缓步踏出车厢,他礼数周全,恭敬开口唤道:“夫人。”待到林静敏抱着孩子走下车来,他同样躬身,礼貌称呼一声:“夫人。”车厢之内的和尚,待到妻小全都安稳落地,方才侧身挪动身躯,迈步走下汽车。当他的脚刚踩到地面的一刹那,空地上等候已久的两百余条汉子,目光骤然一齐亮起,精气神瞬间提到顶点。和尚完全站定的刹那,两百多人齐齐深深躬身,吼声整齐划一,轰然响彻整片空地:“大佬~”喊声震耳欲聋,声势浩荡,站在一侧的乌小妹心头涌上一股难以按捺的自豪。可这份欢喜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停留片刻,怀中熟睡的幼子骤然被巨响惊醒,张口放声哇哇大哭。一旁林静敏怀里的婴孩也受到惊扰,紧跟着啼哭不止,两道清亮的哭声陡然响起,反倒让方才气势十足的场面戛然而止,乃威猜一时间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两位妇人连忙低头,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柔声哄劝受惊的孩童。乃威猜局促地站到和尚身侧,面带愧色躬身致歉:“大哥,是我们动静太大,吓到两位小公子了。原本,这边是集结了五百多号弟兄……”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身后列队的黑衣汉子立刻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一身打扮华贵艳丽的胭脂红出现在路的尽头,左手牵着阿宝,右手牵着小禄,大福紧随在她身后。她一眼望见和尚,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思念,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身上,半步不移。乌小妹与林静敏看清来人,又见她身旁三名孩童,心头登时泛起酸意,醋意一下子涌了上来。乌小妹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立在和尚身侧,唇齿微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在心底暗自腹诽:“好啊,孩子都这么大了~”:()民国北平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