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闻言只是移了移脚步,换了个方向,并没有靠近分毫,也没有任何行礼的动作,而是昂着头颅直视宋恒:“敢问陛下此次前来,带了多少救灾物资?知道有多少丹州百姓遭了灾祸?”
宋恒被问得一愣:“朕……”他在南军手里,从哪儿知道这些消息?
郑蓬飞不等他辩解,继续问:“您知道丹州水匪横行吗?您知道丹州的水军有几人吗?您知道现在丹州军统领的名字吗?啊,丹州军统领前年已经致仕,到今年、到现在都还没有新官上任。我去京城,倒是在名册上看到新任丹州军统领的名字,姓焦。我还特意去摆放了一下,结果人家压根就没好出过京城,倒是没少拿军饷,还是全军一半的军饷!这些您都知道吗?这些您不知道,现在坐在皇宫里的那位也不知道。我的折子递上去,永远都是石沉大海。您看看这座城,修建至今不过二十年,已经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你问我为何不拜见你?你哪里来的脸让我来拜见!
你是天子,是上天的儿子。你瞧瞧你把这天下治理成这样,你死后哪里来的脸去见你的天!”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别说被当面质问的宋恒,就是竺瀚都听得羞愧难当。
论治理地方,他这个南王并没有比宋恒好多少。
他不过是沾了妻子儿子的光。
朱小飞作为旁观的人,性格又向来跳脱,这时候听得直接鼓起掌来:“郑大人说得好!”
不愧是读书人,骂得真狠。
其实郑蓬飞现在的形象很不好。
现在城内百姓们虽然都回来了,但毕竟刚遭过灾,距离安居乐业还差得远。
他作为知府,不仅要解决城内百姓的各种问题,而且还要应对州内其它遭灾更加严重的地方的情况。为了方便行动,他连官服都没有穿,一身旧衣,脚上甚至踩的是一双草鞋。
竺瀚没有挨骂,羞愧得抬不起头。
直接挨骂的宋恒在愣了愣神之后,反倒笑了起来:“你这个读书人倒是有意思。姓郑?是了,郑家向来爱挑事,保不住你,让你成为这么个丹州知府,心里不忿?呵,官场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你有什么不服,有什么看不顺眼的,你就努力往上爬,爬到把之前给你不痛快的人统统踩到脚底下!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去为百姓谋福祉也好,去做你先前所有想做但没能力做的事情都可以。怕是你也就现在才看得见百姓,等你升了上去,当了京官,哪里还看得见百姓?咳咳……”
他干咳了两声,声音更加嘶哑,“你以为现在京城里的老家伙们,一直都是尸位素餐?他们年纪轻的时候,怕是比你拼得多。他们的才学比你高,出身比你好,官升得比你快,比你做过更多为国为民的好事,但是现在呢?呵呵呵。朕告诉你,你这样的,朕见得多了!你们这些人是什么样的货色,以为朕还不清楚?嘴上一个个仁义道德,实际上呢?哪个不是有自己的小心思?”
“朕告诉你们,这个天下姓宋!只有我们宋家吃剩下的骨头,才能轮得到你们这些狗!”
“陛下好威风。”码头上光着脚走过来的高瘦少年,声量不高却字字分明,“可是别忘了,在前朝宋家就是当狗的。很快呢,怕是连狗都当不成了。你这条老狗快死了,京城里头的就是一条癞皮狗。再说谁跟你一样?你不想当人,我们可都是人。我是人,我爹是人,郑大人是人,士兵是人,百姓也是人。”
朱小飞在一旁听着,手也不拍了,心想他们家小王爷不愧是天天写功课的人,骂人比郑大人还厉害。
郑大人只是说老皇帝没脸见列祖列宗,小王爷直接骂人不是人。
嗯,郑大人念书的时候做的功课,一定没有小王爷多。
竺瀚倒是想鼓掌来着,想想有点不得体,还是忍住了,吩咐亲卫:“陛下犯病糊涂了,带他去休息。让大夫给他多开几服药。”说完,他往前快走几步,双手往竺年肩头一搭:瞧,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