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太子妃乔敏玉入宫月余,北宫的局势已渐渐明晰——整个北宫以乔敏玉为尊,太子对乔敏玉虽然说不上有多热络,但也还算敬重;往下的妃妾里,最得宠的仍是先前的良娣许氏,一个月里总能见太子几回;其次是侧妃沈云荷,因其兄长在东宫为官,太子对她也算亲近;再往后,侧妃张芳怡与柳良媛、杜承徵偶尔也有些薄宠,余下三个则几乎见不着太子的面,但有太子妃照应她们的起居,她们也受不着什么委屈。
至于方雁儿,她在众人之外自成一派。太子在乔敏玉入宫的次日就下旨免了方雁儿的礼数,明面上说出的理由是“方氏出身民间,礼数多有不周,怕冲撞了太子妃”。私下里,宫人们有些议论,有人说“到底是方奉仪更胜一筹。位份虽低些,但平日里院门一关,栖雁居里的日子才更像一家人,太子妃不过担个虚名罢了。”
这些议论绕不过乔敏玉的耳朵。大家都有自己的打算,这种话就算她不想知道,也有人会来说给她听。
不过这对乔敏玉而言都是闲话,她并不在意太子喜不喜欢自己,自然更无所谓喜欢谁。对她而言,“太子妃”这三个字比宠爱要紧多了,这是位同副后的内命妇封位,品级视同长公主、贺仪同皇后。
本朝又自立国之初就是二圣临朝,她这太子妃若有本事,来日便也大有可能也被称一声“圣人”,那就是真正的坐拥天下。
和这滔天的权势比起来,后宅里的鸡毛蒜皮什么都不是。乔敏玉早在婚事敲定时就想好了,她不求做太子心目中的妻子,但必须当个称职的太子妃。她要让二圣、太子,乃至满朝文武都挑不出她一丁点错处,这样来日才有机会坐享万民朝拜。
观澜苑中,许良娣这些日子也渐入佳境。
她从前不知太子的脾性,初时只想着要与方雁儿走不同的路数才能博得一线生机,因此扮作不卑不亢又淡然处世的样子。这样的性子自然不适合争宠,许良娣拿捏着分寸,太子来时她温柔万千地妥帖伺候,太子不来她就安然过自己的日子。
太子妃过门后,这套路数也没有改变,太子妃见她对太子并不热络,在自己面前也谦卑知理,对她便也不错。
这一切都合许良娣的预想,可最近……她发现太子对她似乎多了点在意。
许良娣是个细心的人,也早已在宫中学会了察言观色。她于是很快就摸清楚了,太子逐渐对她上心应是因为她的“淡然”——这份淡然让他觉得她并不在意他,心里不知不觉就开始较劲,倒对她更好了。
许良娣觉得这事挺可笑的,不过这对她而言也不是坏事。
她的淡然是不全是假的,但也只有七分真。对于方雁儿,从她掀了宴席又打了她开始,她就恨上这个人了,只要能让方雁儿不开心她就开心。太子妃听到的许多不利于方雁儿的议论,便是由她这里散出去的。
她也很想看看,太子对这位方奉仪的一往情深究竟能持续到几时。
栖雁居。
母子团聚的狂喜日渐淡去,不安重新占据方雁儿的心。太子妃与两位侧妃已入东宫,虽然有太子的旨意庇佑,她不必跟她们多打交道,但她们高高在上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有数。
她不得不想:如今是她们既不得宠又没孩子,大家还能相安无事。万一有一天晏珏喜欢上了哪个,亦或谁生下一儿半女,她的日子就要愈发艰难了。
每每想到这个,方雁儿都大感不安。此外她也知道自己想晋位是很难的,因为这事太子说了不算,有二圣在上面压着,她在这末等奉仪的位子上便还有的熬。
所以她能做的只有稳住那份宠爱,最好能让太子再完全不在意其他女人……尤其是最近愈发得势的许良娣。
于是方雁儿为了不节外生枝,最近都不大出门。晏珏在的时候她就安心与他相伴,晏珏不在,她就自己在院子里练武、养花,还两只鹦鹉一只小狗,为的是让栖雁居在晏珏眼里更有趣,更像个温馨的小家。
不知是不是在苦心经营这份温馨的缘故,她久违地想起了宫外的故人。
方雁儿进宫之前还常和他们走动,晏珏没大见过那样的百姓,一方面觉得新鲜,爱听她讲些和他们相处的趣事;一方面也觉得她重情谊,有时还会叮嘱她给他们送些东西。
那时候这些故人是她无形中的助力。
入宫之后事情太多,她先是要养胎,后来又要照顾孩子,现在突然再想起他们,才发觉已经数月没有走动了。
是以在这日用膳时,方雁儿点出几道自己吃着不错的菜,让小厨房额外各备了一份,嘱咐身边的掌事宦官龚恩:“你把这几道菜装起来,送到衔泥巷东口的院子去,就说是我想大家了,请他们一同尝尝。”
龚恩领了命,当即装了菜出门。离开北宫时碰上太子妃的人,不免过问几句,听说是方奉仪吩咐给故人送菜,无意理会,摆摆手就放他走了。
温室殿,晏玹入殿时每走一步都在出冷汗,心下准备好了挨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入了内殿,却见正准备用晚膳的父皇和颜悦色地朝他招手:“哎,小五,来啦。正好一起吃。”
说完就吩咐宫人:“添碗筷来。”
宫人便在皇帝的案桌对面给他添了蒲团和碗筷,晏玹一时间心里更虚了,摸不清父皇什么意思,小心翼翼地道了声“谢父皇”,硬着头皮过去坐了下来。略作踌躇之后,先把瑶瑶给他的那个小木盒放到了桌上,僵硬道:“父皇……瑶瑶说馋御膳房的杏子干,让儿臣带点回去。”
皇帝眉心跳了跳,他心里明白祝雪瑶的意思,也将儿子的神情尽收眼底,轻松道:“知道了,一会儿让他们去取。”说罢,他亲手给晏玹夹了块烤羊排,见晏玹又气虚地谢恩,笑了笑,“行了,你这事处理得还行,为父怕你是歪打正着,叫你进来叮嘱你几句,你不用紧张。”
晏玹大气都不敢出地听着,心里愈发地拿不准父亲什么心思。
其实皇帝传他入宫本就不是为了再骂他一次,这事是因他约束不住手下而起,但这点错遣汪盛德去骂一顿给他紧紧弦就够了,皇帝召他进宫这一趟是为做长远计。
皇帝便直言问他:“听说你不止讨了赵奇去,还严惩了涉事的数名宦官,又连夜算账把钱还给了阿瑶,如此大动干戈——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晏玹见他问话的语气也平和,总算放松了一点,垂首道:“此事是儿臣手下的宫人所为,便是儿臣的不是,只是儿臣当真不知情,便还有弥补的机会。所以儿臣想,当务之急一则是让瑶瑶消气,二则更要让她相信儿臣是与她一心的,此事儿臣是真不知道。因此涉事的人要严惩,这是给她个交待;涉及的银钱也一分一厘都需算清,这是自证清白。至于所谓的大动干戈……儿臣知道身边的近侍尽数更换是麻烦事,可比起夫妻情分这也不值一提。”
皇帝一边听他说,一边连连点头,最后笑道:“看来还真不是歪打正着,你小子日子过得挺明白,那就好。”
晏玹脸有点发热,盯着桌面道:“儿臣不能辜负瑶瑶。”
皇帝又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好。你也要知道,夫妻之间磕磕绊绊是难免的,矛盾总还会有。这回的事还算是非分明,可总有些事是说不清谁对谁错的,有时只是误会,有时就是有分歧。这一点咱们和平头百姓没什么不同,朕和你母后也有吵得面红耳赤的时候,都是人之常情。不过啊,哪怕是吵得面红耳赤,心里也还得有点分寸——这算为父的经验之谈,你随便听听。”
晏玹没想到父亲要推心置腹地跟他说这个,连忙打起精神,洗耳恭听。
皇帝沉吟道:“一是就算闹得脸红脖子粗,你也得时刻记得你们是一家人,是这天底下最亲近的夫妻。记着这一点,你才能一心奔着一个对彼此都好的结果去虑事,免得脾气上来只为赌气伤了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