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又问,“周奶奶的感冒好些了么?本来还想着您二位能一起来的。”
“好多了,只是还有些咳嗽,怕来了反倒扰了大家兴致,便让她在家歇着。她特意让我给你带好。”芮先生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伸进裤兜,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物件,递给李乐,“喏,这个给你。”
李乐双手接过,入手微沉,一枚三角形的金属徽章,边缘已有明显的磨损,露出底下黄铜的底色。徽章主体是珐琅质地,但颜色已有些黯淡,依稀能辨出是黑、紫、白三色,上面,还有有两个虽然磨损却依旧可辨的繁体字,“联大”。
李乐一愣,抬起头,看向芮先生。
芮先生目光落在徽章上,解释道,“这是我当年在西南联大教书时,学校发的教员徽章。跟着我跑过滇缅路,躲过轰炸,也算见过些风雨。给你,当个贺仪,别嫌弃哟。”
李乐小心地用指尖摩挲着徽章边缘,“哪能嫌弃,这比那些阿堵物,有意义得多比。我得好好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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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先生听了,慢条斯理地从另一边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在手里掂了掂,促狭道,“哦?那这个……我就省下了?”
李乐瞧见那红包,眨了眨眼,“别啊,先生。这红包……嗯,也很有意义!一个重精神,一个重物质,是吧。。。。。回头我拿它给您当买菜钱。”
“哈哈哈哈哈!”芮先生被他这惫懒模样逗得开怀大笑,将红包塞进他手里,“滑头!拿着吧!徽章是念想,红包是实惠,两样你都收好!”
正说笑间,又一辆车驶来停下。李乐一看车牌,笑道,“您看,说曹操,曹操到。王爷爷来了。”
“哦?推我过去迎一迎。”
李乐推着芮先生来到后车门前。
阿文已先一步拉开车门,小心搀扶着王老爷子下了车。王老爷子今天也特意收拾过,一身藏青色香云纱的中式褂裤,精神显得很好。
“王爷爷!”
王老爷子站定,先对芮先生颔首微笑,然后对李乐道,“后面,还有一个呢。”
话音未落,车里就传来一个洪亮中带着戏谑的声音,“诶,臭小子!只扶他不扶我?厚此薄彼啊!”
李乐一听这声音就乐了,赶紧伸手去搀。“哟!黄爷爷!您怎么一车来了?不是说安排车去接您么?”
黄老爷子借力下车,跺了跺脚,才道,“我给你省点儿油钱!跟小敏说了,我和王先生一辆车过来,路上还能说说话,解闷儿。”
站稳了,拿烟斗虚点李乐,正要再说,一眼瞥见轮椅上的芮先生,立刻眼睛一亮,脸上戏谑之色尽去,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语气是难得的恭谨,“芮先生!您老好,身子骨还硬朗?”
芮先生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黄杏槟,笑容和煦,“挺好的,黄大画家,客气了。”
“诶,这话说的,在您跟前,永远是小黄。”黄杏槟连连摆手,那股子洒脱不羁的劲儿收敛了不少,透着对前辈的由衷尊敬。
王士乡也笑着上前,与芮先生执手,“芮公,别来无恙?上次一别,甚是想念,您气色看着不错。”
芮先生握住王士乡的手摇了摇,“托你的福,还能动弹。倒是你,清减了些,可是又钻到哪个故纸堆里,废寝忘食了?”
“老家有个后辈,送来一幅唐碑的拓片,想着找我寻摸寻摸根底。。。。。”
“哦?唐碑,那可是稀罕物,是铭还是表。。。。”
一时间,宾馆门前,三位年岁加起来近三百岁的老人聚在一处,旁若无人地寒暄起来,白发映着阳光,笑声疏朗,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沉静。
李乐等了片刻,见三位老爷子谈兴正浓,完全忘了周遭,只得凑上前,“三位爷爷,咱能进去聊不?这外头日头虽说不毒,可也燥得慌。楼上备了好茶,咱们移步,坐下慢慢说,可好?”
黄杏槟连连点头,“对对对,进去聊,进去喝好茶!芮先生,我推您……”说着就要去接李乐的轮椅。
李乐哪敢让他推,赶紧拦住,“黄爷爷,您可饶了我吧。您推,我怕您和芮先生都晕车。”
“哈哈哈~~~”
说着,李乐招呼刚送完客人下来的曹鹏,“鹏儿,文哥,来,搭把手,送三位爷爷上电梯,去兰亭。”
曹鹏和阿文连忙过来。
黄杏槟也不坚持,乐呵呵地和王士乡一左一右,伴着芮先生的轮椅,被李乐几人簇拥着,上了电梯。
李乐松了口气,这迎宾的活儿,看似简单,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神半点松懈不得。尤其是这些老爷子们,个个都是“宝贝”,得仔细再仔细。
从电梯口折返,刚在门口与老李汇合,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而随着时间的临近,门口愈发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