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如海微微颔首,沉默地站着,看着眼前壮丽景色许久。脑子里在回放这一个月来经历的所有事情。他见过很多工程,主持过无数军事部署,走过不少战场。但这一次,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不可思议的战斗。三十天里,全国上下三十六个省市,近万家重工企业停下了民用订单。全力生产金乌一号的零部件。几百万产业工人三班倒。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家企业推诿。所有的物流调度,所有的零件加工,误差全部控制在预设计划精度之内。工业领域,就像是一台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精密齿轮机器,疯狂运转。曹如海作为总协调人,他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困难与险阻。如果说,凡是不可理解的东西,都是奇迹。那他相信这便是奇迹。人是有惰性的,是有私心的。但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全人类的私心好像被某种无形的规则强制抹除了。所有的调度指令下达后,执行效率都能达到了百分之百,甚至更加恐怖。曹如海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院长张陵那深不可测的手段。张陵带给他的惊喜,哦不,惊吓,实在太多了。回想,聂邱泽老先生现在看向张陵的眼神。这又让他想到了杨卫民。张陵,你又折服了一位老人。曹如海收回思绪,长呼了一口气。“通知各部门,下午三点,准时在主广场集合。““竣工仪式,简单搞,不超过二十分钟。““张指那边——“他顿了一下。“张指那边,你亲自去问,问他来不来。““好!”参谋大喜,点点头,小跑离去。……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金乌广场的穹顶灯全部亮起,将地下两百米的空间照得通透。新建的广场不算大,充其量能站三百人。今天来了一百二十七个人。工程师、技工、地质勘测员、设备调试员,有几个人的工装上还带着泥点,显然是刚从施工区直接赶过来的。不是众人不重视庆祝,而是很多人都累垮了,只好通过远程进行参与。曹如海站在主席台侧面,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快三点了。他偏过头,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参谋:“张指那边有消息吗?”参谋摇了摇头,贴近他耳边回答:“发过消息,首长说,在路上。”曹如海收回视线,扫过台下这一百多张脸。这些人平均年龄不超过三十五岁,站姿各异,有的双手揣在口袋里,有的低头摆弄腕表上的通讯终端。没有一个人穿正装。能来的,全是从工地上直接赶过来的。曹如海在心里默默预演了一遍待会儿的流程。张陵到场,简短几句话,大概三分钟以内,颁发纸质荣誉证明,拍合照,散场。然后张陵会立刻回到指挥室里,继续盯着oss的数据流推演。因为这个人,从来不在形式上浪费时间。曹如海对张陵有一个相当清晰的判断。他是那种会把典礼能省则省、能缩则缩的人。可他也不是把形式主义视为洪水猛兽的走极端者。只是太忙了。忙到这一百二十七个人,在他眼里,很可能只是施工进度数字中附带的人力单元。曹如海这样想,并不是贬低张陵,而是出于客观认知的判断。做大事的人,都有这种倾向,大局面前,个体会被主动模糊掉,这是理性的必然代价。广场里的嗡嗡声渐渐静了。门口方向,有人轻轻“咦”了一声。曹如海顺着声音转过头。张陵进来了。跟曹如海预想的几乎一模一样,穿着防风作战服,衣领没有合上,踩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如果不是台下有人率先让开了一条通道,光看外表,他跟工地上的年轻技工没任何区别。对了,还要排除他超乎寻常的颜值。张陵走上台,在话筒前站定,把手插在口袋里,环视了一圈台下的人。曹如海注意到,台下有几十个人背挺得很直。“今天的仪式本来应该早一点开的,”“是我拖了。”“在大家来之前,我刚把金乌三区最后一批支撑柱跑了一遍,确保没问题,当然,也不是不相信大家,纯粹是我这人,谨慎过头了,老毛病犯了。”台下静了片刻,随后有人发出轻微的笑声。曹如海也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张陵清了清嗓子。“那我就按照惯例,先说几句——”曹如海下意识地做好准备,准备在两三分钟后引导大家完成颁奖流程。然而张陵接下来开口的第一句话,让他愣了一下。张陵走上台,接过递来的话筒,又拿起话筒架上的一页a4纸。他垂下眼,扫了一眼。字句官方、严谨,都是对工程成就的宏大描绘和对建设者们的慷慨赞扬。,!广场里,一百二十七个人,带着疲惫,以及对这场仪式心照不宣的期盼。他们的眼神,有的直勾勾盯着主席台,有的则不时落在腕表通讯终端上。张陵的目光在其中一道身影上停了下来。三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蓬乱,正下意识地用手摸着自己胡茬冒出的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我今天不读稿子了。”话音刚落,张陵便将a4纸轻巧放回话筒支架。台下有人抬起头。张陵没有理会台下的反应。他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了下来,侧过身,直接看向刚才紧张的男人。“梁文。”啊?我吗?男人举起手,看着众人看着自己,声音有点弱弱的:“在。”“我记得,你是从进场第一天就在了。”“每天晚上的休息表显示你的睡眠时长没有超过四个小时,”张陵看着他,“地热勘测那一段,你更是连续作业了五十七个小时。”“期间,你给你妈妈发过一条语音,内容我不知道。”“但oss给我看了你的生命体征曲线。”“五十七个小时里,你的心率有三次触到了预警线。”“这一切,我都记得。”“你是好样的,梁文。”站在梁文旁边的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双眼通红,嘴唇微颤着,说不出话。张陵把视线挪开,继续往右扫。“邱德智老爷子。”人群里有动静,有人主动闪开,一个约莫六十多岁的老人出现在前排。他的作业服旧得掉色,袖口的位置有两道补丁,脸上晒出来的皱纹深得像凿上去的。“您今年六十三岁,”张陵停了一下,“开工第一天,您的工作实绩在同组里排最后。”“但到第二十一天,您的数据排到了第九。”“我查过记录。”“您每天比组里的年轻人早起四十分钟。”邱德智站在人群里,两只手攥着袖子,眼睛有点红,结巴笑道:“我就是不服老,可不是真的老。”广场里的空气微微凝固。张陵没有停。他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地念下去。负责穹顶碳炔复合板焊接的年轻女技师,曾经因为一块偏差03毫米的面板,在零下十五度的现场返工了八个小时。做隔热层铺设的团队,在核心区停电的那个夜晚,用头灯支撑完成了最后两个施工单元。深层岩体支撑小组的四个工程师,在一次小型塌方中被困了两个半小时,获救之后,其中三个人当天下午重新进了隧道。每一件事,张陵说得都很具体。没有慷慨激昂的形容词,没有任何修饰。就是时间、数据、动作。极其朴素的陈述。曹如海站在台侧,感觉到旁边有人在轻轻地抽鼻子。他没有去看。自己的喉咙也有点发紧。不是被台词煽动的那种紧,是另一种东西,更深的、更难说清楚的东西。这个人。这个三十天前就开始手握顶级权限、可以调动十万级资源的人。他竟然还有空,记住这里每一个人的名字。这些内容,可不是秘书整理的花名册,也不是oss输出的数据报表。曹如海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文件夹的手指。他做了很多年军务协调,见过很多领导。能记住手下名字的,不多。能记住手下心率曲线的,前所未有。台上,张陵还在继续。他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广场里已经没有一点嘈杂。一百二十七个人,站在那里,安静得像地下的石头。“你们不是工程里的零件,”张陵的声音在穹顶上微微回响,“你们更是工程本身,是它的一员。”“金乌广场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技术公式对了,也不是因为机器人的精度够高。”“是因为你们每一个人,在最难的地方,没有离开。”停了大概三秒。张陵把话筒归回支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展开来,扫了一眼,又重新叠好,放了回去。台下有人捂住嘴,肩膀在轻微地颤。曹如海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个手势。“啪啪……”掌声大作,此起彼伏。不多时,颁奖开始。没有大红花,没有绶带,只有一枚暗铜色的徽章,正面刻着“金乌一号”四个字,背面是每个人的名字和工号。张陵一枚一枚地亲手递出去。邱德智上台的时候,接过徽章,在台上站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深深鞠了一个躬。张陵没有像领导拍照时那样摆姿势。他只是伸出手,扶住了老人弯下去的手臂。“起来,”他说,声音不高,“弯腰的活儿,你们三十天里已经干够了。”台下有人先笑出了声。然后笑声蔓延开来,掌声跟上,乱糟糟的,但很响。曹如海看着这一幕,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忽然想起来,张陵进门的时候,靴子上有一道细长的石灰痕迹,从脚背一直延伸到小腿肚的位置。那是今天清晨进行岩体检测时才会留下的痕迹。他来这里之前,真的在工地上。不是路过,是干了活儿再来的。……霸都科学岛,通讯室。全体成员都在。会议全程,杨卫民眼镜摘了又放,放了又摘,假装很忙,实际不时用手背蹭蹭眼角。刘神通站在他身后,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的直播画面,却没有将脸露给任何人看。颁奖仪式的音频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音质可能因为地下信号的关系,带着轻微的电流底噪,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老师,”刘神通低声开口,“张教授真厉害啊,他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住了。”杨卫民抿嘴不语。刘神通继续说:“oss应该可以自动生成每个人的汇报文件,但他……那些细节,心率数据、返工时长——”“他不是照着文件念的,”杨卫民打断他,声音有点哑,“他记住的。”“你这个人,有时候,看公式比我快,可是看这些,可比我慢多了。”刘神通愣了一下,慢慢地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末日:你觉得你能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