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唐王府后堂。
电报机响了三声。
郭孝把译好的电文摊在案上,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带着北海的寒气。
“北海汗国今日立国,李元昊即汗位,号北海汗。汗庭设在钦察部旧地。祭文称不认金帐宗主,愿开商路,唐元流通,矿山五五分。祭文另称汗弟元庆镇守金山以南,金帐汗国使臣已在路上,预计三日后到北海。”
李晨把电报看了两遍。
搁在案角。
“韩元写的祭文。”
“王爷怎么知道?”
“这种文风。‘不问过去只问将来’,‘把汗国扛起来’。不是草原上的人能写出来的。韩元是党项旧臣,当年在高昌王庭待过半年,一肚子汉家文章。这篇祭文,写给三个对象看的。”
郭孝把蒲扇搁在案上。
“哪三个?”
“第一段写给草原人,让他们知道新汗独立了。第二段写给唐国,表态开放商路。第三段写给他弟弟李元庆,既给名分又把人钉在金山以南。用他,防他,一句话全说完了。”
“那韩元自己的位置呢?”
“他没给自己留位置。”
李晨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北海西岸多了一面蓝色小旗,是郭孝刚插上去的。
“韩元这个人,我一直看不透。当年高昌王的事,他欠了一条命。这些年跟着李元昊,替他出谋划策,从定北营到北海汗国,每一步都走得很准。但他从来不给自己争功。李元昊娶阿依古丽,他不争。李元昊封七部落首领,他不争。今天立国,祭文里没有一个字提到他自己。”
李晨转过身。
“他是觉得功成不必在我,还是觉得自己根本没资格领这份功?”
郭孝想了想。
“臣觉得两者都有,但更可能是后者。韩元心里的债还没还完。他觉得还欠高昌王一条命,所以不管在北海军中立了多少功,都觉得自己不配站在祭天台上。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做事不求回报。不求回报的人,你就没法用利益收买他。”
“我没想收买他,他欠的债,总有一天他自己会来还。不急。”
李晨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北海划到高昌。
“北海汗国立起来,对唐国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郭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之前是金帐汗国一家独大,唐国只能跟金帐打交道。现在北海汗国分庭抗礼,唐国的商路夹在两个汗国中间,反而更安全。因为谁劫了唐国的商队,另一个汗国就会向唐国举报。举报的目的是借唐国的手打压对手。两个汗国互相盯着,唐国居中调停,谁的货都能收,谁的生意都能做。”
“而且李元昊的祭文里明确说了愿意开放商路、唐元流通、矿山五五分。这三条比金帐汗国答应得还爽快。为什么?因为北海汗国刚刚立国,草场虽然大,但什么都缺。缺铁,缺盐,缺布,缺茶叶。这些东西只有唐国能稳定供应。所以李元昊比金帐汗国更需要唐国的贸易。需求越强,谈判地位越弱。唐国可以在两个汗国之间左右逢源。”
“所以韩元才在祭文里特意强调不排斥任何势力。这句话不是写给金帐汗国看的,是写给唐国看的。意思是,北海汗国不是金帐汗国的附庸,也不是唐国的附庸。北海汗国是一个独立的汗国,愿意跟所有人做生意。保持独立性,才能保持谈判的筹码。如果一上来就跪,反而没人看得起你。”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王爷,金帐汗国那边的反应恐怕不会好。兀良术刚走,协议墨迹还没干,这边李元昊就立国了。汗王一定暴跳如雷。臣估计金帐汗国的使臣已经在去北海的路上了,而且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金帐汗国有消息传出来,汗王正打算把自己妹妹嫁给王爷。十九岁,号称草原一枝花。”
“消息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