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十一月二十二官道之上,车轮滚滚,碾过枯黄的落叶,压过薄薄的积雪。车厢内,孙传庭闭目养神。连日的奔波,加上堕风谷那场血战留下的精神重压,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他试图在摇晃中寻得片刻安宁。李定国坐在他对面,小小的身子缩在角落里。他手中捧着一卷书,是孙传庭给他的《三字经》。先生让他背诵认字。可他的心思,显然不在那些晦涩的文字上。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偷偷瞟向孙传庭那张平静却难掩倦容的脸。那张脸上,有他看不懂的深沉。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车轮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先生。”终于,李定国放下了书卷,用一种鼓足了所有勇气的清脆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孙传庭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嗯?”“那些……那些投降的人……”李定国的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们……已经跪下了,已经扔了兵器。”“为什么……也要杀掉?”军营里士卒茶余饭后的议论,他终究是听到了。孙传庭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这个孩子。看着那张因困惑而显得格外认真的小脸。那份纯粹的、未经世事沾染的干净,与他脑海中尸山血海的画面,形成了剧烈的冲撞。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张之极抱着亲兵尸首,那压抑不住的,如伤兽般的呜咽。又出现了这一年多,那一处处被劫掠损毁的村庄。那一个个因为抵抗而被杀害的百姓。还有那些因为剿匪而死去的一千九百三十二名袍泽。一幕一幕,灼烧着他的神经。他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一切?说这是为了安抚军心?说这是为了告慰亡魂?说这是为了震慑宵小?这些话,都太苍白,也太虚伪。孙传庭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定国以为先生不会回答,有些不安地低下头时,他才缓缓地,开了口。那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才能听懂的沙哑。“因为,有些债,需要用血来还。”李定国似懂非懂地抬起头。他将身子往孙传庭身边挪了挪,仿佛这样能让他更有安全感。“那…什么时候,要杀投降的?”他换了一个问法,更加直接。“什么时候,又不能杀?”孙传庭的心,被这刨根问底的追问,又刺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对这个孩子来说,无比残忍的问题。“杀你父母的那些贼寇。”孙传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们烧了你的家,杀了你的亲人。”“现在,他们打不过了,跪在你面前,磕头求饶。”“你杀,还是不杀?”李定国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刚刚还充满求知欲的瞳孔,瞬间被巨大的悲伤与仇恨所淹没。他想起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想起了父母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汹涌滑落。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杀!”一个字,从他紧咬的牙缝里,狠狠挤了出来。孙传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叹。他伸出手,却没有去擦拭孩子的眼泪,而是摸着他的头继续用那平静的语调说着。“好。”“那假如,你现在是将军了。”“你打赢了一场大仗,抓了几千个俘虏。”“这几千个俘虏,不曾杀过你的父母,不曾烧过你的家。”“他们只是敌军。”“送去当徭役,可以换来很多粮食,很多银子。”“这些粮食,能让你手下那些饿着肚子的兄弟们,吃上一顿饱饭。”“这些银子,能给那些战死的袍泽家眷,多发一份抚恤。”“又或者,可以拿他们去换回被敌人俘虏的袍泽弟兄。”孙传庭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李定国。“这个时候,你杀,还是不杀?”李定国脸上的泪痕未干。他愣住了。杀?杀了他们,兄弟们就要继续饿肚子,死去袍泽的家人就拿不到那份救命钱。不杀?可他们是敌人,手上也沾着官军的血。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他那小小的脑袋里,仇恨与理智,在激烈地交战。这一次,他思考了更久。最终,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留着……有好处……不杀。”孙传庭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看不出是欣慰还是苦涩的表情。他再次反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你觉得,到底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不该杀?”这个问题,又把李定国问住了。他一会儿觉得该杀,一会儿又觉得不该杀。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他苦着脸,沮丧地垂下头。“先生……我……我有点笨,想不明白。”孙传庭沉默片刻。他揉了揉那有些杂乱的头发。“其实,先生有时候,也想不明白。”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事有疑难,但求无愧。”“心之所向,虽死不辞。”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声音变得有些悠远。“等你长大了,等你真正上了战场,等你手里握着成千上万人的生死时。”“或许,你就会有自己的答案了。”李定国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他看着孙传庭,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瞳孔,亮得惊人。“先生,我明白了!”“我要像先生一样!”孙传庭收回了手,没有再说话。他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官道的尽头,地平线上,一座巨大无朋的城池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京城。他回来了。他知道,自己亲手点燃的那把火,此刻恐怕早已在京城烧成了燎原之势。一场没有刀光剑影,却比刀光剑影更加凶险的战争,正在那里等着他。那不是用刀枪厮杀的战场。那是用人心与口水,用规矩与道义,汇成的修罗场。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飞速传来。孙传庭的车队,立刻停下。一名锦衣卫校尉,身着青色服饰,腰挎绣春刀冲到了马车前。他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烟火气。“敢问,前方可是孙传庭孙大人?”声音洪亮。孙传庭心中一定。他亲自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正是在下。”那名锦衣卫校尉目光与他对上,说道:“陛下口谕!”“孙传庭抵京之后,即刻进宫面圣!”孙传庭立刻从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着京城的方向,双膝跪倒,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罪臣,孙传庭。”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在凛冽的寒风中,清晰无比。“遵旨!”:()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