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六月,漳州月港。一艘满载着苏木与胡椒的吕宋商船,在水手的欢呼声中缓缓靠岸。船首桅杆上,除了自家商号的旗帜,还悬挂着一面黑底红边的三角形令旗。令旗上,一个张牙舞爪的“郑”字,在海风中爆出猎猎声响。船主是个晒得黝黑的精瘦中年人,他一踏上码头,便熟门熟路地走向不远处一个正在监督卸货的管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不着痕迹地塞了过去。“钱管事,一路顺风,全托郑将军的福。”钱管事掂了掂分量,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了,顺手将布袋塞入袖中。“林掌柜客气了。”“海上跑船,求的就是个安稳,只要挂着咱们郑家的旗,没人敢动。”他拍了拍林掌柜的肩膀,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回去告诉你们船东,下个月,过海峡的‘牌金’,涨半成。”“新来的红毛夷不长眼,将军刚在澎湖外头沉了他们几条船,得多派弟兄们盯着。”“明白,明白!”林掌柜点头哈腰,脸上没有半分不快,反而透着一股捡了便宜的安心。“半成换个平安,值当!太值当了!”如今的东南沿海,挂郑家的旗,确实比挂大明的日月旗,好用得多。安海镇,郑府。书房内,檀香袅袅。郑芝龙端着一盏建窑的兔毫盏,慢条斯理地用盏盖撇去茶汤表面的浮沫。他的弟弟郑芝豹,正手舞足蹈地汇报着近况。“大哥,你这招真是绝了!”郑芝豹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震得桌上的茶水都漾了出来。“如今这福建到广东的海面上,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儿!别说海盗,连个打鱼摸虾起冲突的都找不着!”一名心腹头领立刻接口道:“可不是嘛!前几天泉州府那边的官船出来巡海,在海上晃荡了七八天,连根海盗的毛都没捞着,回去的时候,船上那些官兵的脸都绿了。”“哈哈哈!”郑芝豹笑得前仰后合,“我听说俞咨皋那厮,天天在福州港外头操练他那支宝贝水师。对着木靶子放炮,拿没开刃的刀对练,跟过家家似的。”“弟兄们现在都在传,说朝廷花大价钱养了群渔夫,专门在海上晒鱼干!”郑芝龙呷了口凉茶。夏日喝凉茶,降火!他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皮,扫了众人一眼。“这不是什么绝招。”“这是‘势’。”“我们给那些海上漂泊的商人,提供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安稳。”“挂我的旗,交了牌金,就能安安稳稳地把货从一头运到另一头,赚到真金白银。”“这是活路。”他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朝廷能给什么?”“一道要求他们缴纳船税的圣旨?”“还是俞咨皋那艘停在港里,中看不中用的‘福建舰’?”“商人逐利,也惜命。谁能让他们赚到钱,谁能保他们的命,他们就听谁的。”“这个道理,比刀剑火炮,更好用。”郑芝豹听得双眼放光,满脸都是崇拜:“大哥说的是!这片海,就得听您的!”郑芝龙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看向窗外。他是在告诉那位远在京城的年轻皇帝。这片大海的规矩,得由我来定。福州港外。“福建舰”如同一座黑色的海上山峦,静静地泊于碧波之上。俞咨皋站在高大的船首楼上,手持单筒望远镜。下方宽阔的甲板上,数百名水师士兵正在进行日常操练。枪炮声此起彼伏,喊杀声震天动地。可这一切,都无法驱散俞咨皋心头那股愈发浓重的烦闷。他目光所及之处,海面平静无波,偶尔有几艘商船驶过,都远远地避开他们这片训练海域,仿佛在躲避瘟疫。这片海,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感到耻辱。“军门!”一名千总快步走上船楼,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弟兄们都快闲出病来了!天天对着靶子打,火铳都快磨秃噜皮了!”(不许想歪)“这海上真就这么太平了?连个练手的毛贼都找不着!”俞咨皋没有回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那就继续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命中百步之外的飘靶!”“练到每个人都能以一当十!”“可是军门……”“没有可是!”俞咨皋猛地转身,那眼神剐过来,带着一股要吃人的杀气“陛下给我们的,是最好的船,最好的炮!我们能回报给陛下的,就必须是战无不胜的兵!”“哪怕没有敌人,也要把自己当成敌人来练!”千总被他眼中的凶光所慑,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躬身领命。“是!末将遵命!”千总退下后,俞咨皋重新举起望远镜。他的目光越过操练的士兵,投向更远的海面。一艘巨大的广船,正扬着满帆,悠然自得地从远处驶过。船上满载着货物,水手们在甲板上笑闹着,甚至有人在撒网捕鱼。那艘船的桅杆上,同样挂着一面黑底红边的三角形令旗,在风中张扬地飘荡。船上有人看见了“福建舰”的庞大身影,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有几个胆大的水手,嬉皮笑脸地冲着他们这边挥了挥手。那轻松的姿态。那惬意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华丽而无用的摆设。俞咨皋缓缓放下望远镜。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福州,水师总兵府。俞咨皋的公房内,灯火彻夜未熄。一张巨大的东南海图铺满了整张书案,从浙江舟山一直延伸到广东南澳。上面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巡防的路线,一道道红线交织成网,将整片福建外海笼罩其中。然而,每一条路线的尽头,都用小楷工整地写着两个字。平安。又一份塘报被随手丢在桌角,上面依旧是那刺眼的两个字,平安无事。俞咨皋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困住了。这张网不是刀枪,不是战船,而是这片过于蹊跷的安宁。:()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