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四月,是花开的时节,五颜六色。只是这两日,混在落英里的,是一张张印着满文的粗劣草纸。那纸张泛黄,透着股子廉价。可上面印着的字,却搅的这座盛京城不宁。《讨皇太极十大罪檄》。短短几天,它就顺着往来的行商、南下的流民,甚至那些出门采买的包衣奴才的袖口,钻进了盛京的每一条大街,每一条小巷。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羊汤馆子。几个轮休的八旗兵丁缩在角落,脑袋凑在一处,压着一张被汗浸得皱巴巴的檄文。“听说了么?这上头写的……”一个正黄旗的马甲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眼神做贼似的往四周瞟。“说当年大妃阿巴亥走得蹊跷,压根不是殉葬,是被人给……”他右手在脖颈上比划了一下,脸上是窥探到天大秘密后才有的异样兴奋。“嘘!不想要命了?”对面的汉子一把捂住他的嘴,可自己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往那檄文上瞥。满文。大白话。粗俗得像是街头泼妇骂街,却字字句句都往人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钻。尤其是关于多尔衮和布木布泰那一段。写得活灵活现,什么“青梅竹马被强拆”,“墙头马上遥相望”。硬是把那位高高在上的大汗,描绘成了一个横刀夺爱、饥不择食的色中饿鬼。“不过……说真的……”那马甲扒开同伴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当年大汗登基,十四爷(多尔衮)确实闹过。”“这上面说的,可能是真的?”几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敢说出口的惊疑。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哪怕上面压着泰山,也能从石缝里长出要命的野草。崇政殿。范文程摘了顶戴,一身素袍,额头贴着地面。这一局,他输得太惨了。本以为是借刀杀人,请君入瓮。谁想那把刀被人家空手接住,反手就捅进了大金的心窝。那个洪承畴,好手段。他不仅没让阿敏死,反而借着这场刺杀,把阿敏这头蠢猪彻底逼成了择人而噬的疯狗,反咬一口。“哒、哒、哒。”沉稳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范文程额头贴得更紧。“奴才该死。”“奴才误国,请大汗赐死。”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下一刻便是雷霆之怒,便是“拖出去斩了”的喝令。这篇檄文,随便拎出一条,都足够让任何一个帝王气到发疯。“刺啦——”纸张翻动的轻响。皇太极坐回御案后的龙椅,手里正捏着那张从市井收缴上来的檄文。他看得不快。神情专注,像是在品读一篇绝世文章。“矫诏夺位……逼死继母……”皇太极轻声念出这几个字。“呵呵。”突然,两声轻笑打破了安静。这种诡异,比暴怒更让人害怕。“骂得好。”皇太极随手将檄文扔在案上。“这阿敏在义州是憋疯了,泼脏水的本事还是这么拙劣,但这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倒是他的手笔。”皇太极竟走下去托住了范文程的手臂。“起来吧,范先生。”“先生不必自责。”皇太极拍了拍范文程的肩膀。“阿敏那个蠢货,想不出这样的计。”皇太极转过身,双手负后。“这是洪承畴的手笔。”“那个在明国诏狱里待了三年,还能全须全尾走出来的洪承畴。”皇太极的眼神变得幽深。“先生这一计最关键的是刺杀成功。洪承畴将计就计。”“刺客没能第一时间杀了阿敏,不是先生的错。”“是洪承畴故意留了口子。”“他就是要让阿敏这条疯狗感觉到疼,感觉到绝望,然后松开链子,让它转过头来,狠狠咬我们一口。”这些道理,范文程明白,所以他才要摆出请死的姿态。洪承畴,这是把阿敏当成一杆大旗,竖在了大金国门外,就等着皇太极出招应对。“此人……心机深沉如海。”范文程喃喃道。“是啊。”皇太极眯起眼睛。“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为常人所不能为。”“此等人物,若能为我大金所用……”君臣对答之间,殿内稍显压抑的气氛刚刚缓和。“砰!”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守门的侍卫根本拦不住,或者说,他们不敢拦。一道年轻的身影携着风冲了进来。他身着正白旗的甲胄,头盔未戴,脑后的辫子因疾奔而剧烈甩动。多尔衮,檄文中被夺爱的年轻贝勒爷。他手里攥着那张檄文。“贝勒爷,大汗正在……”侍卫想上前阻拦,话未说完。“滚开!”,!多尔衮一声暴喝,反手一巴掌抽在那侍卫脸上,脚下毫不停留,直冲御前。范文程慌忙躬身退到一旁,这是家事。皇太极转过身,脸上的神色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冲到面前。多尔衮在距离皇太极三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混杂着狂奔后的喘息与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这是什么?”多尔衮举起手里的纸,声音因为喘息而颤抖。“这上面说的……额娘的事……是不是真的?!”他的眼睛看着皇太极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破绽。那是他的生母,大妃阿巴亥。当年额娘被逼殉葬,他尚年幼,记忆里只剩下一片混乱,和额娘冰冷的尸身。这么多年,这是禁忌,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一个字。直到今天,这张来自敌国、写满污言秽语的纸,却像一把刀,生生撕开了那层早已结痂的旧疤。皇太极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二十岁的弟弟。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那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儿,和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老十四。”皇太极开口。“明人这种拙劣的离间计,你当真看不出来?”多尔衮牙关紧咬,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贲张起来。“我要一个真相!”:()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