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指了指自己保养得宜的双手,苦笑着摇头。“妹妹这双手,除了翻翻账册,抱抱皇儿,哪里懂得什么纺纱织布?若是让我去管那织造局,怕是连梭子和筘都分不清,到时候闹了笑话,丢的可是咱们整个皇家的脸面。”张嫣被她说得有些发窘。“妹妹聪慧过人,只要稍加研习……”“哪有那个功夫呀。”周皇后拍了拍张嫣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的央求。“宫里琐事繁杂,几位皇子又都年幼,正是需要人看顾的时候。妹妹实在是分身乏术。”她抬起头,目光无比诚挚地看着张嫣。“皇嫂,您德才兼备,当年更能力挽狂澜……这宫里,论见识,论手艺,论沉稳,谁能越得过您去?”“这重担,非皇嫂这般德才兼备者,不能担当!”一番话,既抬高了张嫣,又示了弱,还拿孩子做了最无法反驳的理由。张嫣的防线,开始松动。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似乎裂开了一条缝。朱由检知道,时机到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那扇禁锢着春光的窗棂。外头带着泥土芬芳的暖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暖阁。“此事,非皇嫂莫属。”朱由检背对她们,声音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织造局初创,诸事繁杂。朕会派几名最得力的女官,将所有账目、样品、事宜,每日送到慈宁宫来,请皇嫂过目、定夺。”张嫣心头一松,在宫里办公,确实能避开绝大部分的非议。“待《明理集》刊印天下,待世人皆知女子做工,亦是天理!”“待这风气,渐渐被天下所接受!”“皇嫂,便可借着巡视产业的名义,走出这道宫门!去巡视所管理的产业。”那高耸的红墙,圈住了她的身,更圈死了她的心。可现在,皇帝告诉她,她可以出去。不是偷偷摸摸,不是狼狈逃离,而是以一个产业主官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去看看那京郊的厂房,去看看那两千台织机同时轰鸣的盛况,去看看那些因为她的一个点头,而有了饭吃、有了尊严、挺直了脊梁的大明女子!张嫣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皇帝给她的,不止是一个官职。是一个让她重获新生的机会!良久。张嫣缓缓起身。她整了整裙摆,以前所未有的郑重,对着朱由检,双膝跪地。“臣…”她的声音哽咽。“领旨!”“定不负陛下,不负先帝所托!”朱由检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嫣,眼神示意周皇后。周皇后赶紧上前亲自将她扶起。“皇嫂请起,都说了是家事,怎么行这般大礼。”朱由检的声音再次传来:“从今往后,这大明万千织机的轰鸣,便是皇嫂为这天下,谱写的最动听的乐章!”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金砖之上,拉得极长。次日,户部尚书毕自严迈步入内,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老臣毕自严,叩见陛下。”“毕卿免礼,赐座。”朱由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愉悦。毕自严刚刚坐稳,屁股下的绣墩还没捂热,就听见皇帝轻飘飘地抛来一句。“毕卿,朕打算做一笔生意。”又做生意?毕自严显然习惯了陛下的说话方式,静静等着下文。朱由检将一份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的折子,递了过来。“朕欲设‘皇明织造局’,先期置办新式织机两千台。”“这是格物院宋应星根据新式织机算出的产出预估,毕卿替朕掌掌眼。”毕自严满腹狐疑地接过折子。目光只在纸上扫了两眼,他那花白的眉毛便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陛下,这……这产量……”毕自严的手指在折子上微微发颤,声音都变了调。“若真如宋先生所算,两千台织机,一年产出可抵旧时万台之功?这…”“借宋应星一百个胆子,想必他也不敢欺君吧。”朱由检摆摆手。“朕要说的是,这个织造局,朕打算招募女子为工。”“万万不可!”毕自严像是尾巴被踩了的猫,噌地一下从绣墩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折子都险些脱手飞出。“陛下!女子抛头露面,混杂于市井,成何体统!此乃败坏人伦,有伤风化之乱命!”“陛下乃圣明天子,万不可因一时之奇想,沾染此等污名啊!”朱由检看着他涨红了脸,一副要以死相谏的模样。他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折子。“毕卿,织造局的纯利详单,你看最后一行。”毕自严一愣,下意识地将视线落回折子末尾。那里,有一行龙飞凤舞的朱批,笔锋锐利如刀。【皇明织造局所得之利,三成划归户部太仓,充盈国库。以此岁岁不绝,永为定制。】毕自严那到了嘴边的“圣人云”、“祖宗之法”,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他的大脑,在此刻化作了一架最精密的算盘,疯狂拨动。两千台织机,原料成本,人工薪俸,仓储转运,防火防盗……刨去所有开销,一年下来,这纯利……恐怕不下六十万两白银!三成!那就是足足十八万两!这还仅仅是京郊第一家织厂!听陛下的意思,这模式未来是要推行天下的!十家,就是一百八十万两!百家……毕自严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这分明是在用丝线织银子!是用女人的双手,为大明织出一个金山银海!“陛下……”毕自严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刚才那副正气凛然、誓死扞卫礼教的神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务实的光芒。“老臣……忽然想起,《管子》有云:‘男女无辨,则乱;男女有分,则治’。”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变得无比肃穆。“然,古之所谓‘分’,老臣愚见,乃分工之意!男主外耕,女主内织,此本就是天经地义,人伦大道!”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合理的言辞。:()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