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俞咨皋虽有忠心,亦有击败红毛番之威,但他毕竟只是朝廷经制武官,资历太浅,对那片大海的掌控力……不够。”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最终还是直言不讳。“而那郑芝龙,虽受了招安,名为大明参将,实则仍是东南海疆上的无冕之王。他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只认郑家的旗号,不认朝廷的官印。”“若是让俞咨皋去指挥郑芝龙,只怕是……”孙承宗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无比明白。强龙难压地头蛇。若是两人在海上生了嫌隙,导致军令不通,不仅会丢尽大明的脸面,更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英国公张维贤身份资历倒是够,可他是个旱鸭子,上了船怕是连南北都分不清。”毕自严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孙承宗上前一步,看着朱由检。“陛下,此事关乎国运,非威望隆重、且懂兵知兵者不能镇之!”“老臣虽已年迈,但这把骨头还算硬朗,愿为陛下请缨南下……”“不行。”朱由检想都没想,断然拒绝。“东风将起,辽东大局在即,京师必须有孙师傅坐镇。”朱由检转过身,负手而立。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唐王朱聿键身上。“唐王。”“臣在。”朱聿键上前一步,神色恭谨。“朕记得,当年你在西安,曾单人进秦王府劝回秦王。”“那时候,你怕吗?”朱聿键微微一怔,随即胸膛一挺,朗声作答:“回陛下!臣姓朱,体内流的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为了我大明江山,何惧之有!”“好一个何惧之有!”朱由检大笑一声。“既然你有这般胆色,那你敢不敢替朕……”“去看着那片海?!”毕自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孙承宗猛地抬头,那双素来沉稳的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就连福王朱常洵,也吓得差点从锦墩上滑下来,两只胖手抓着坐垫边缘,心中翻江倒海:疯了!陛下疯了!藩王掌兵,这是要捅破天啊!朱聿键浑身剧震。他抬起头,迎上那位年轻帝王的目光。他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猜忌,没有防备,没有帝王心术的算计。只有信任与期许。他知道这个决定的分量。将是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是无数御史言官足以将人淹死的唾沫星子。但那又如何?“噗通!”朱聿键重重跪倒在金砖之上。“臣……”“朱聿键,敢不为陛下效死!”“好!”朱由检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扶起。“封你为‘南海经略’,持尚方宝剑,节制明俞、郑氏两路水师,总领南洋一切军政事宜!”朱由检继续说道:“在你的尚方剑下,郑芝龙,他只能是大明的参将!”“他若听话,便是朕的功臣;他若敢有二心,你便替朕,先平内乱,再靖外夷!”孙承宗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两双同样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眼睛。他张了张嘴,那句“祖制不可违”在喉咙里滚了数圈,最终,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随后,是深深的一揖。朱由检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他拉着朱聿键,再次走到了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他的手指,越过安南,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孤悬海外的大岛之上。琼州府。“唐王。”“这一仗,只是一个开始。”“经略南海,不仅仅是为了打赢安南这一场仗。”他的手掌,在琼州府的位置狠狠一按,要在那片土地上,按出一座通往世界的黄金门户。“朕要你把这里,变成我大明南海的门户,变成下一个月港!”“朕要让大明的龙旗战舰,成为这片海域,唯一的规矩!”暖阁内的空气,因“经略南海”四个字而变得有些焦灼。朱聿键领命之后,胸中热血依旧翻腾,却也知趣地退到一旁,将这中枢之地,留给君臣继续商议。阁中的兴奋劲儿还未完全散去,毕自严那双老眼,又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墙上那幅巨大的舆马图,落在那片蔚蓝的辽阔海域上。“陛下。”户部尚书毕自严躬身出列,语气里带着一丝对银钱流向的本能忧虑,这也是皇帝本来找他商量的事情。“开海虽利国利民,但老臣近来核算太仓银库的入项,发现了一桩怪事。”“我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出货量倍增于往年,可这流入大明的银水,却变细了。”此言一出,刚刚还因即将到来的大战而目光灼灼的孙承宗,眉头猛地一跳。朱由检眼中的笑意收起,神色沉静。他从御案上,拈起了当初工部新铸的第一枚崇祯银元。银元正面是崇祯二字,背面则是日月徽记,边缘是一圈细密的锯齿纹路,彻底杜绝了民间剪边盗银的可能。这枚小小的银元,如今已是大明沿海最受欢迎的硬通货,其成色之足,交易之便,甚至压过了流行百年的西班牙番银。朱由检举起那枚在指尖闪着光亮的银元。“毕卿的感觉,很敏锐。”朱由检的语气很轻,却让毕自严的心沉了下去。“这正是朕接下来要说的,也是朕为何急于打通南海、甚至不惜让唐王挂帅的真正原因。”他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心腹重臣。“诸位以为,大明为何繁荣?”“因百姓勤勉,物产丰饶。”孙承宗沉声作答,这是历代儒臣的标准答案。“对,但不全对。”朱由检摇了摇头。“大明如今,是一头靠吞噬白银的巨兽。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遍行天下,无可替代。西洋诸国,除了用真金白银来交换,根本拿不出能与我们对等的货物。”“所以,理论上,天下的黄金白银,最终都会像百川归海一般,流进大明的国库与民间。”福王朱常洵听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肥肉堆成了欢快的褶子:“这不挺好嘛?万国来朝,黄金银子都归咱们!”:()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