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开春,顾廷芳掏出大半家底,又向几个相熟的徽州盐商借了十几万两银子,一口气新建三座大坊,添置四百架新织机。
地皮买了。
棉花囤了。
工匠雇了。
船料订金也付了。
他押上半副身家,就等秋后第一批棉布下海,把银子成倍捞回来。
结果沈家的船还没出港,就被水师堵在了野港里。
“东家,这是今年的总账。”
账房先生双手发颤,把一本厚册推到顾廷芳面前。
“新建三座织坊,地皮、木料、匠钱、织机,合计二十三万两。”
“囤棉十一万两。”
“旧坊周转、织工月钱、船料订金,全算进去,眼下窟窿四十一万两。”
他说到这里,喉咙发紧。
“再过半月,第一批工钱就要发。年底前,徽州盐商那十六万两本金也要见账。”
顾廷芳没有接话。
账房先生硬着头皮继续道:“那十六万两,都有抵押。年底见不到银子,他们便要抽走抵押。三座新坊连同仓里的棉,怕是都要改姓。”
顾廷芳盯着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直扎得他胸口发闷。
半晌后,他合上账册,声音沙哑。
“外头那些小商号呢?”
账房先生低声道:“已经有七八家在拆织机了。新造的机子,没转几日,当废木卖,十两银子一架都没人接。”
“还有几家在变卖囤棉。”
“棉价已经跌了两成,越卖越亏。”
顾廷芳闭上眼。
他在松江做了二十多年棉布生意,头一次觉得账册比刀还冷。
海外的银子仍旧诱人。
一匹三钱布,到了南洋便能翻出十倍价。
哪怕被朝廷抽去四五成,账面上依旧有厚利。
只是这银子,如今要拿命去赚。
沈家赚了一辈子,最后落得家破船封。
走正港,暴利缩水。
走野港,刀锋抵喉。
偏偏万隆号砸进去的银子,一文也收不回来。
织坊拆了不值钱。
棉花潮了更不值钱。
那些借来的银子,却会一日一日滚成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