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轱辘在路边的碎石子上狠狠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摇晃了两下。
朱成压根顾不上去扶歪斜的车把,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死死锁着面前的吴月,脸颊血色尽数褪去,密密麻麻爬满了惊慌、愧疚与无措。
手心层层叠叠的冷汗浸透了粗布手套,指节绷得发白,喉咙像是被一团棉絮死死堵住,张了好几次嘴,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才一时冲动戳破谎言的莽撞,此刻尽数化作刺骨的慌乱,缠得他浑身紧绷、手足无措。
僵持了好几秒,他才颤抖着手扶住自行车车梁,将歪斜的车子勉强扶正。
随后他放轻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吴月身侧,陪着她一步步走向南湖公园。
脚下的石板路冰凉坚硬,和两人第一次相亲时走过的路一模一样,晚风裹挟着湖边的水汽吹过来,依旧是熟悉的味道,可此刻的氛围,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道身影并肩前行,全程寂静无声,只有鞋底摩擦石板的细碎声响,微妙又凝滞的气氛死死笼罩着两人。
朱成的心一直悬在半空,反复挣扎、反复煎熬,积攒了一路的话,堵在胸口迟迟不敢说出口。
直到走到湖边无人的步道,他才猛地停下脚步,胸腔剧烈起伏,整张脸憋得通红,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他终于鼓起毕生的勇气,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吴月的眼睛,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字字诚恳:“吴月同志,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欺骗你,不该伤害你。”
吴月原本强撑着平静,嘴角甚至还勉强扯着一丝故作轻松的笑意,打算就此翻篇,不与他计较。
可当这声迟来的道歉落入耳中,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瞬间彻底崩断。
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委屈与酸涩。
她猛地抬起双手捂住脸,指尖用力攥着脸颊,单薄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细碎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那哭声不大,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只有闷闷的、堵得人心慌的啜泣,像积压了许久的雨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旁人眼里的吴月,永远爽朗大方、乐观坚韧,待人温和又通透,仿佛从来没有什么烦心事能打倒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段时间被欺骗、被敷衍、被当作替身的委屈,日复一日积压在心底,无人诉说、无处排解。
如今一句道歉,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积攒多日的心酸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看着泪流不止的吴月,朱成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紧张感席卷全身,心脏狠狠揪紧,直直提到了嗓子眼。
无数最坏的念头疯狂涌入脑海,搅得他心神大乱、方寸尽失。
她会不会不肯原谅自己?会不会转头就去派出所揭发他假扮他人、欺骗感情的事?
这个年代作风问题从严处置,一旦被扣上流氓罪的帽子,他不仅会被艺术团开除,彻底丢掉返城后的安稳工作。
更会留下终身污点,政审彻底作废,这辈子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彻底毁于一旦。
巨大的恐慌裹挟着浓烈的愧疚,压得朱成几乎窒息。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急得手足无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慌乱又恳切。
“是我骗了你,是我伤害了你,我罪该万死!但求你听我把所有事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说一遍。”
“等我说完,你再做决定!不管你怎么罚我、怎么怪我,哪怕报警抓我,我全部都认,只求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生怕吴月不等他解释就彻底下定论,朱成不敢有丝毫耽搁,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
他从当初杨婶含泪上门苦苦哀求说起,讲清对方家中难处,讲自己最初的断然拒绝。
又细说父母轮番劝说、邻里求情,自己左右为难、万般纠结,最终一时心软,鬼使神差答应假扮杨阳相亲的全过程。
他坦诚自己第一次见面后就心生愧疚,每日辗转反侧、悔恨不已,却又胆小怯懦,迟迟不敢主动坦白真相。
所有的私心、纠结、无奈与悔恨,他毫无保留、一五一十尽数道出,没有半句隐瞒、没有丝毫辩解。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湖边的木质条椅旁,双双落座,面对面静静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