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内院的正室,帘子半掩着,午后日头从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打在秦无夜脸上。他翻了个身,眼睛半眯着。这两年来,他睡不安稳是常事,每每闭上眼就是漫天的血光与喊杀声。偶尔能眯上小半日,便是难得的清静了。可今日这清静没撑过一炷香。腰间的传讯玉简就嗡嗡震起来。他摸出来扫了一眼,厉沧海三个字。拇指一抹,灵力一入,那头的声音就急匆匆地冲出来:“无夜,快过来!苍鹞有信了!”秦无夜愣了一瞬。下一息,他已经掠出窗子,身形化作雷光,直奔飞云学宫。飞云学宫这两年也有了不少变化。原先学员两万余,鱼龙混杂,大战之后如今缩编至一万出头。而且为了防止奸细混入,审核严苛了许多。每名学员的背景要往前追溯三代,心智测试连考三轮,但凡有一丝不对劲的苗头,直接劝退。招生告示贴出去的头三个月,应者寥寥。除了严苛的要求外,有些人也担心陨星郡不安全,随时发生像之前的大战。后来渐渐稳定下来后,口碑回涨,慕名而来的反倒比从前更多。一说到阵法殿,秦无夜不由想到两人。一个是陈七,一个是轩辕明玉。陈七阵法天赋突出,如今已经成为阵法殿的助理教习,核心成员。轩辕明玉在半年前正式成为核心成员,主攻封印阵与空间阵的交叠构建。秦无夜刚落在阵法殿门口时,厉沧海已经等在那儿了。“快来。”厉沧海拽着他往主殿后门走。陈七、轩辕明玉跟在后面。从后门出去,沿一条青石小径往北走了约莫两百步,到了处假山跟前。那假山看着寻常,嶙峋的太湖石堆叠成峰,缝隙里长着几丛蕨草,跟殿里其他二十几处假山没什么两样。厉沧海在假山左侧第三块石头上一按,那块石头往里陷了三分,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假山底部无声裂开一道口子,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厉沧海先行进入。秦无夜跟着挤进去。里头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修得窄而陡,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嵌一枚夜明珠,光线昏黄如旧烛。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石阶尽头是一道玄铁门,门上铸着九道环形禁制纹路。墨老已经等在那里了。见秦无夜下来,他点了点头:“统帅,手伸过来。”秦无夜将右手按在禁制左侧的凹槽上,厉沧海按右侧,墨老居中掐诀。三道灵力同时灌入,玄铁门上的禁制纹路逐一亮起,从外圈向内圈依次流转,发出沉闷的轰鸣。九圈全部亮透之后,门轴"嘎吱"一声闷响,朝内缓缓打开。门后是一间石室,方圆十丈,四壁无窗。室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面青铜圆盘,在幽暗中微微泛着冷光。这便是山河阵新的所在地。为了安全。不过纸是包不住火的。两年来,山河阵的存在早已不是秘密。天玄大陆各方势力多少都听说了秦无夜手中有一件能超距传音传像、甚至能传送的神器。可知道归知道,觊觎归觊觎,真正敢伸手的人不多。他们都忌惮灵姬。秦无夜与玄金的那一战,深入人心。每每谈起,都会令人脊背发凉。其次便是山河阵母镜藏匿手段。外人只知道在飞云学宫阵法殿,但具体在哪根本摸不着头脑。就算有人侥幸混入学宫,摸到假山入口,那玄铁门上的九道禁制,缺了墨老、厉沧海、秦无夜三人同启,谁也别想撬开。而墨老对于山河阵的研究也实现了突破。山河阵拥有了双向传送的能力,并且多造了三个子镜。秦无夜分别给到了靖司国灵帝赵悬以及北冥女帝寒薇各一面。代表着秦无夜的同盟友好之意。这期间,靖司国皇帝靖司宏和赵悬通过山河镜交谈过几次。赵悬看起来依旧镇定自若,靖司宏则是对这镜子以及秦无夜诚惶诚恐,既想巴结又害怕他。不过靖司宏倒是多次派使者,送来援助物资,帮助陨星郡重建家园。秦无夜去探望过寒薇两次,寒薇的身体在秦无夜逆生术下恢复了五成。玄冰墙仍在,大胤没有进犯。不过寒薇告诉他,大胤在控制东南三城后疯狂采取霜髓矿石,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秦无夜当时也没有深究。第三面子镜,秦无夜给到的是苍鹞。两年前,影鹞组织派了几批人去往无尽海域,但大战后近一年时间,派出去的人始终没有回信,要嘛失踪要嘛死亡,这难度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一年前,苍鹞决定自己亲自前往无尽海域探查罗刹以及凌霄子的情报。秦无夜便将这第三面子镜给到苍鹞,让他可以随时联系。但苍鹞只在半年前联系过一次,似乎因为距离过远消耗过大,画面声音断断续续,然后只听到他说发现了罗刹踪迹。,!之后的半年杳无音信。秦无夜也没有贸然通过山河阵联系,怕惊动对方计划。而直到现在,苍鹞终于回了信。“刚才突然收到一段话。”厉沧海领着秦无夜往里走,脸色沉下来,“只有声音,没有画面。而且不太对劲。”墨老掐诀,母镜亮起。片刻后,镜面上没有影像,只有一段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里夹杂着法术轰鸣、海浪咆哮,还有兵器碰撞的锐响。“统帅”是苍鹞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气息不稳,明显在剧烈运动中。秦无夜耳尖一竖,掌心不自觉攥紧。“无尽海域罗煞群岛大变阴骨教发起战争占领大半”声音断了三息,中间夹着一声闷哼,像是受了什么撞击,又像是强行吞回了半口血。“罗刹失踪!”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秦无夜极少在苍鹞身上看到的——恐惧。紧接着是一声巨响,像是某种巨大的法器砸在海面上,浪涛炸裂的声音吞没了一切。语音到此戛然而止。石室里陷入寂静。秦无夜盯着母镜,镜面重新恢复了那股温润的光泽。阴骨教。罗刹失踪。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张脸——苏诺。“阴骨教。”厉沧海显然也想到了此人,“这两年这个势力在大胤东南沿海琅琊郡一带活动频繁,沿海几个渔村整村整村地消失,官府查不出头绪,只当是海上妖患。”“琅琊郡守递了几封密信给御京城,石沉大海。如今看来,人家总舵应该就在无尽海域。”秦无夜眉头紧皱:“能与罗刹正面对上的人,实力绝不简单。这个当初看起来不起眼的邪教……其背景比我们想的深得多。”琅琊郡……这个地名再次回味时,秦无夜指尖微顿。琅琊郡……高尘。这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他胸口仿佛被人不轻不重地搡了一下。自从上次与高尘老师青冥子在星云祭坛一别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两师徒。高尘更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一丝动静。他的麒麟幼崽和轻影都还在对方身上。此时此刻想起此人,倒是产生了别样的情绪。“无夜,”厉沧海看他神色骤变,一眼便猜中他的心思,“无尽海域的事你先别着急。苍鹞性命应当无碍。他不敢开画面,说明情况特殊,位置敏感。贸然联系反而坏事。”“而且……这些日子大胤皇室与清渊王的战争越演越烈,双方的战线已经快推到咱们郡的边界了。”秦无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厉沧海没再多说。秦无夜沉思片刻,随即转身离开。路过轩辕明玉时,她正与陈七站在石室门外的过道里,手里捧着一卷阵法图谱,像是专程等在这里又像是顺路经过。见他出来,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垂着眼帘,声音又轻却急:“秦……秦统帅。”她本想叫‘秦无夜’,话到口边,又改了称呼。秦无夜脚步顿了一下:“嗯。”就这一个字。淡淡的,没有温度的。轩辕明玉的睫毛颤了颤,指尖把那卷图谱攥得紧了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吐出一个"慢走"。秦无夜已经掠出过道,脚步声在石阶上迅速远去。轩辕明玉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颀长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在昏暗里一晃便没了影。她咬着下唇,片刻后低低地呼出一口气。“明玉。”墨老从石室里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语气放软,“别看了,人都走了。”轩辕明玉吓得一愣,脸一热,连忙把图纸拿到眼前:“没……我在这儿琢磨一道阵纹呢……”“你拿反了。”一旁的陈七冷不丁地戳穿。轩辕明玉一哆嗦,连忙把图纸转正。厉沧海跟在后头出来,笑了笑:“别傻站这儿了,进去把北角那三面阵旗加固做一下。陈七你也过去帮忙吧。”“是,长老。”她低着头快步走了。自半年前那封断绝信送到御京城时,她便不再是轩辕皇族的三公主了。她与轩辕镜断了兄妹之情。信是她一笔一划亲手写的,墨迹干透之后她盯着看了半宿,泪珠子砸在纸面上洇开了好几个字,她又重抄了一遍才送出去。轩辕镜后来没有回信,朝中也没传来任何发落的消息。据线报说他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把信纸捏成一团,又展开,抚平了,最终收进一个紫檀匣子里,锁了。那些都与她无关了。她如今只想证明一件事:她不靠皇室的资源也能够在学宫站稳,也能变强。强到有朝一日……站到那个人身侧的时候,不需要再低着头。:()镇天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