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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倒生记(第1页)

微风轻轻拂过博古架,那上面悬挂着的七十二只小巧玲珑的铃铎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宛如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碎玉纷纷扬扬地洒落于青铜盘中。而此时此刻,胡九指正是在这般美妙动听的声音之中缓缓睁开了双眼。只见他右手那三根尚未受伤的手指正下意识地微微动弹、摩挲着什么东西——这种动作对于一个已经从事了整整三十年雕琢玉器工作的老匠人来说再熟悉不过,可以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反应,即使是在睡梦中,其指尖依然会不自觉地去探寻玉石所特有的细腻纹路和质感。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当胡九指彻底清醒过来之后,眼前所见之景却让他不禁感到有些诧异:原本应该放置各种珍贵玉石原料的那张紫檀木制成的大案此刻竟然铺上了一层洁白如雪的素色绸缎,而更令他惊讶的是,在这块光滑柔软的丝绸之上静静躺着的并不是寻常的玉石材料,反倒是一件即将完成又似乎还差那么临门一脚才能大功告成的精美发簪!这支发簪整体造型独特新颖,别具一格,令人过目难忘。它的主体部分乃是用一块品质上乘的羊脂白玉精心打磨而成,呈现出莲藕般的形态,通体温润光洁,几近透明无瑕;然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簪头处那块突兀镶嵌上去的半朵由纯金细丝编织、掐制而成的残破荷叶图案,那些纤细得堪比发丝的金色线条弯曲缠绕在一起,犹如被深秋时节凛冽寒风骤然冻结住的熊熊烈焰一般,给整个作品增添了一抹神秘莫测且充满张力的艺术气息。“莹以玉琇,饰以金英。”他念出这八个字时,窗外正好有晨光照在簪上。这单生意来得蹊跷。三天前的雨夜,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叩开“听玉斋”的门,留下一只锦囊便消失在巷口。锦囊里没有银票,只有一张薛涛笺,上面是簪子的图样和那四句诗。更奇的是图样旁的小注:“绿芰悬插须用岫岩老坑碧玉,叶脉须如真;红蕖倒生当取滇南朱砂沁料,花瓣须逆天。”逆天。胡九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宿。“爹,这客人是不是疯了?”儿子胡瑛凑过来,“哪有荷花倒着长的?菱角还悬空插着?这做出来不成妖精了?”胡九指没说话。他只是用那三根完好的手指拈起一块朱砂沁玉料——红得惊心动魄,像是从晚霞最深处裁下来的一角。三十年前,他十指完好时,曾跟着师父在云南矿洞见过这种料子。师父说:“九指啊,这玉里有血。”当时他不解,现在懂了:那不是血,是时间在石头里凝固成的叹息。他开始雕琢那朵注定要倒生的红蕖。刻刀在玉石上行走时,他听见许多声音。先是妻子临死前的咳嗽声,一声声凿在夜的空洞处;接着是儿子幼时背诵《诗经》的声音:“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最后是师父的告诫:“玉匠的最高境界,不是把玉雕成你想要的样子,是让玉告诉你它想成为什么。”可这块朱砂沁玉想成为什么?一朵倒置的荷花,凭什么?刀尖忽然一顿。他看见了玉料深处的一道暗纹——那是亿万年地质运动中形成的天然裂隙,蜿蜒如河流。一个念头闪电般击中他:顺着这道裂隙雕!让花瓣顺着命运本身的纹理绽放,哪怕方向是倒逆的。“绿芰悬插”更费心神。岫岩碧玉太脆,要雕出薄如蝉翼的菱角叶,还要让它们在簪身上“悬”而不坠,这几乎违背玉雕的常理。他试了七次,碎了七块料子。第八块碧玉躺在掌心时,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西湖看到的奇景:暴雨过后,一片菱叶被蛛丝悬在水面之上,水珠在叶尖将滴未滴,整个世界在那滴水珠里颠倒。他屏住呼吸,让刻刀变成吐丝的蜘蛛。第七天黄昏,当最后一片菱角叶在簪身上找到那个不可能的平衡点时,胡瑛冲进作坊:“爹!外面都在传,订簪的是苏翰林家的小姐!就是那个……那个发誓不嫁、要在家里建‘倒生阁’的怪人!”胡九指手一颤,刚悬好的菱叶险险欲坠。他听说过苏小姐。三年前,这位才女在赏荷诗会上写“世间好物皆倒置”,被全城文人嘲笑。后来她真在自家园林挖了倒影池,池中荷花全是倒种——根朝天,花开向水底。世人说她疯了,她说:“你们才疯,非要把万物都按你们的‘正’摆放。”原来如此。胡九指看着案上即将完成的簪子,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在斜阳里像金色的雪。“瑛儿,”他擦去笑出的泪,“去取我匣子最深处的金粉。”那是他珍藏二十年的“佛面金”,原是想打一对耳坠给妻子的,可妻子没等到。金粉调入胶漆,他一点一点涂在那朵倒生红蕖的花蕊处——那不是装饰,是点睛。当最后一粒金粉落下时,整朵花“活”了:朱砂红在暮色中转为深紫,金蕊却亮起来,像是花在内部点燃了自己。,!子时,簪成。胡九指没有立刻通知取火。他点了灯,将簪子插进自己的发髻——一个老匠人斑白的发髻。铜镜里,那倒垂的红蕖悬在耳边,碧玉菱角在鬓侧颤动,白玉簪身隐入发间只露微光。他看见镜中人不再是听玉斋的胡师傅,而是某个从唐诗里走出来的、敢于佩戴整个颠倒世界的狂士。“先生好手艺。”声音从门口传来。戴帷帽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依然看不清面容,但声音年轻得像初春的冰裂。她走近,目光落在簪子上时,帷帽轻轻一震。“绿芰悬插,红蕖倒生……”她低声重复,伸手触碰那朵倒生的荷,指尖在颤抖,“您真的做到了。”胡九指拔下簪子,递过去:“小姐要的,不是簪子吧?”女子终于掀起帷帽。那是一张清瘦的脸,最惊人的是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倒置生长。“我要的,是证明。”她接过簪子,动作近乎虔诚,“证明倒生的荷花依然能活,证明逆流的鱼不是疯,证明……一个人可以选择不按世俗规定的方向生长。”她留下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胡九指没有打开,他知道里面除了酬金,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果然,锦囊底层有一页撕自某本古籍的残篇,上面是陌生的字句:“世之正者未必正,倒者未必倒。见莲华倒生于心湖者,乃见真我。”晨光再次照进听玉斋时,胡瑛发现父亲坐在工作台前,对着空无一物的素锦发呆。台面上,所有工具摆放整齐,唯有那页残篇压在刻刀下,被风翻动着边缘。“爹,您接下来做什么?”胡九指抬起右手,三根完好的手指在虚空里轻轻一捻,像是捻着一朵看不见的花。“做一整个倒生的春天。”他望向窗外,园中老梅的枝影倒映在水缸里,花在上,根在下,水中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互为镜像。而昨夜那支簪子,此刻应该已插在某位女子的发间,带着一朵红蕖决绝地倒开向地心,带着几片绿菱角悬在现实与梦的边界。风吹过,博古架的铃铎又响了。这次胡九指听清了——那不是碎玉声,是无数倒置的莲花在时间深处同时开放的声音。:()华夏国学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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