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干,开干。”沈算撸起袖子,把处理好的羊往架子一放,开始忙活起来。他动作麻利得很。先是把整只羊用一根削尖的铁木棍从头到尾穿好,固定在简易烤架上,然后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七八个瓶瓶罐罐——这是他自己调的秘制腌料,里面有崖蜜、灵椒粉、几种晒干碾碎的香草,还加了点只有神演空间里才产的金叶灵草的汁液,抹上去能激出肉里最深的鲜味。他将腌料均匀地涂抹在羊肉上,手掌拍打着肉面,让每一条纹理都吃透味道。腌制片刻后,他并指如刀,在羊身上利落地划了几十道浅口,每道深浅一致,间距齐整,这样烤的时候油脂能均匀渗出,表皮也能焦得恰到好处。做完这些,他打了个响指,指尖窜出一簇火苗,落入烤架下方早就码好的灵木炭中。火焰腾地烧起来,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半边侧脸照得明明暗暗。他转动着烤架上的手柄,羊肉开始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炭火里,溅起一朵朵细小的火花。等待的间隙里,他给自己倒了壶新酒。不是什么名贵的灵酒,就是山野间最普通的果酿,入口微涩,回甘却长,配烤羊刚刚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羊身渐渐染上金黄,油脂在表皮上冒出细密的泡泡,香料的味道混合着肉香弥漫开来,被崖风一吹,飘出老远。有几只胆大的灵禽被香气勾来,在不远处的树梢上探头探脑,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像是在商议要不要冒险讨一口吃的。夕阳西斜,把整座洞府都染成了温柔的橘色。沈算拎起酒壶灌了一大口,撕下一只羊腿,外皮焦脆,咬下去咔嚓作响,里面的肉却嫩得几乎要化在嘴里,肉汁混着香料的馥郁在舌尖炸开。他也不嫌烫,吃得满嘴流油,时不时灌一口果酒解腻,惬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其景便是,悬峰平台之上,一人独坐。身边是噼啪作响的篝火,手边是半只金黄油亮的烤全羊,远处是缓缓沉入云海的落日,把半边天烧成绛紫与橘红交织的锦缎。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风是唯一的过客。待到夜幕彻底降临,最后一根骨头也被他随手丢进火堆里,溅起几颗火星。沈算用袖子抹了抹嘴,往后一靠,半躺在石台上,仰头望着夜空。今夜无月,却有极光。那光从北方的天际倾泻而下,像是有人用巨笔蘸着翠绿与幽蓝的颜料,在天幕上挥毫泼墨。光带缓缓流动着,变幻着,时而像垂落的轻纱,时而像翻涌的海潮。幽绿之中偶尔闪过几缕紫芒,转瞬即逝,美得不像人间景象。星光在这极光面前都暗淡了几分,稀稀落落地缀在幕布的边缘,倒像是特意为极光腾出了舞台。沈算枕着双臂,静静地看着。崖风不知何时变得轻柔了,像是怕惊扰这份寂静。远处的群山在极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黑黢黢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与天地一同沐浴在这场无声的光之盛宴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在某个夜里这样看过星星。那时的天没有极光,但星星很亮,身边的人也不一样。算了,不想了。沈算闭上眼,让那变幻的光影透过眼皮落在视网膜上,像一场触不可及的梦。悬峰之上,只余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兽吼。不知不觉中,沈算竟然睡着了。这在他多年的苦修生涯里,是极为罕见的事。修行之人,打坐冥想乃是常态,神识时刻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警觉,风吹草动皆在感知之内。真正彻底地睡过去,任由意识沉入毫无防备的黑暗深处——那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放纵。也许是山间的风太柔了,也许是极光太美了,也许是烤羊肉吃得太饱了。总之,他就那么仰面躺在石台上,头枕着双臂,沉沉地坠入了梦乡。篝火舔舐着最后一截木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一首遥远的催眠曲。炭火在慢慢冷却,星光在渐渐暗淡,极光不知何时已经隐去,只在天幕上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苍白痕迹。如有人在侧,定会看见——他的眼角正有一颗泪珠无声地滑落。那颗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挤出,沿着太阳穴的弧度缓缓滚落,最后没入鬓角的发丝间,留下一条细细的、反着微光的湿痕。紧跟着又是一颗。他没有皱眉,没有呻吟,甚至呼吸都平稳如常。只是那些泪,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挤压出来似的,一颗接一颗,无声无息。他梦到了前世的家。那个家在记忆深处从未褪色过。不大的客厅,沙发是米黄色的,坐上去会吱呀作响,茶几上永远摆着母亲忘了收起的毛线团和织了一半的毛衣;厨房的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母亲总是忘记浇水,父亲总是悄悄替她浇,然后被母亲埋怨浇得太多了要烂根;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上有他小时候贴的变形金刚贴纸,翘了一个角,多少年都没人撕掉。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母亲会在傍晚六点准时打开,然后站在门口,朝巷子尽头张望,等他放学回来。父亲的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臭小子回来了”。梦里,他就站在那扇门外。只要推开那扇门,里面就是一切。他能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笃笃声,能听见父亲看新闻时电视里传出的片头曲,甚至能闻见从门缝里飘出来的红烧排骨的味道——那是他最爱吃的菜,母亲做的,放了八角和桂皮,收汁的时候会加一勺冰糖。他伸手去推门,手指却被门板所阻。他推了又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扇门纹丝不动。他开始拍门,开始喊,喊爸妈,喊我回来了,喊得声嘶力竭。可门里的人似乎什么也听不见,切菜声依旧笃笃地响,电视里播完了新闻播天气预报,父亲跟着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他站在门外,像一个透明的人。明明只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却是无论如何也跨越不了的鸿沟。:()青铜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