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夏不是懦弱的人,相反,很多时候,ta都透着一股韧劲与勇敢。人都已经站在院门口了,没有任何理由退缩。
韩夏家在中间,四周都是院子,一个大长方形套着一个小长方形。大长方形的东北角是院门,顺着院门往里走不到几十米,又转上台阶,才到房子的正面。
她一步一步,缓缓往前走,等到转弯的瞬间,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适感,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种直觉上的违和,她脚下没停,步伐却下意识放慢了许多。
从转弯处过来,依次会经过卧室和厨房。客厅与餐厅在房子的另一侧,从窗前的位置看不到。先经过卧室时,韩夏透过窗户往里望——窗玻璃不算干净,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和母亲夏薇在世时不同,那时不管什么时候,家里的窗户永远都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卧室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韩夏心里暗自揣测,韩辉阳大概是在客厅看书吧。她继续往里走,紧接着就到了厨房。那是夏薇身体还好的时候,最常盘桓的地方。夏薇喜欢下厨,也善于烹饪,偶尔还能自创几道家常小菜。
小时候,不管韩夏想吃什么新鲜花样,妈妈总能想方设法做出来。最幸福的莫过于过年时,夏薇会做满满一大桌子菜,叫来其他同事老师一起热闹,屋里满是欢声笑语,好不惬意。
那时小小的韩夏,是孩子堆里的孩子王。她年纪不算最大,却永远都是那个发号施令的老大,身后跟着一群小跟班,经常跑到小公园的湖面上玩闹。北方的冬天格外冷,气温低至零下二十几度,湖面冻成一整块巨大的冰坨子。
孩子们翻出家里的篮子、筐之类的东西,放在冰面上,一个孩子坐进去,拴上绳子,让其他小伙伴在前面拉着跑。韩夏从来不拉别人,向来都是别人拉她跑。因为她滑冰坐的是专门的冰车,是韩辉阳叮叮当当忙活了好几个晚上,特意给她做的。
小孩子穿的臃肿,个子还矮,看起来圆滚滚的,像个胖乎乎的土豆。
“韩小土豆”,活脱脱一个小地主模样,撇着嘴,弯着眉,两颊的婴儿肥鼓鼓的,稳稳地坐在冰车上,等着小伙伴们轮流来拉她。
大家都卯着劲踊跃表现,只盼着韩夏能大发慈悲,起身让自己也坐坐她那辆漂亮的冰车。
往事如潮水般,一股脑地涌进脑海。记忆越是清晰鲜活,韩夏就越不敢往前走,因为夏薇已经不在了,厨房里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些鲜活的过往,终究只能是过往。就像夏薇挂在墙上的遗像,曾经的鲜丽色彩,早已随着她的离世,慢慢褪去,变成了单调的灰色。
韩夏的眼眶渐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正要落下的瞬间,水雾弥漫的双眼突然变得透亮,心底的忧伤瞬间被惊异取代——她看见厨房里,多了一个人,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正站在夏薇曾经站过的地方,在锅碗瓢盆之间忙碌着。
“这人是谁?她到底是谁?”韩夏在心里默念,满心疑惑。
那个女人仿佛察觉到了窗外的目光,猛地抬起头,与韩夏面对面对视。她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转瞬就换上了热情洋溢的笑容,一边笑着往门口走,一边还冲着客厅的方向喊了些什么。
韩夏在外面听得不真切,下意识地朝着房门口走去。她家的房门是铝合金材质的,左右两扇大门,嵌着两块大大的透明玻璃,能隐约看到屋里的动静。
韩夏刚走到门口,那个女人就打开了门,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哎呀,夏夏回来了?你就是夏夏吧?”
韩夏还没来得及回应,女人就又冲着屋里柔声柔气地喊:“老韩啊,你快出来,夏夏回来了!”喊完,她又转回头,笑着对韩夏说:“夏夏,快进屋,外面冷,别冻着了。”
她很有眼力,伸手就想帮韩夏拿行李箱,却被韩夏巧妙地侧身避开了。带着满心的疑惑和一丝疏离,韩夏在女人的寒暄中,走进了房门。
这时,韩辉阳也从客厅走了出来,神色倒是坦然,开口问道:“火车还挺准点?我还想着,你也该到家了。”
一阵莫名其妙的寒暄,一场略显尴尬的站位——两个年纪大的人肩并肩站着,韩夏拉着行李箱,站在他们对面。这哪里像是迎接,反倒像是两个阵营在无声对峙。
韩夏还是懂些表面功夫的,压下心底的疑惑,客气又不失礼貌地看向韩辉阳,问道:“爸爸,这位是?”
韩辉阳的面色瞬间一紧,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脸上的褶子都聚在一起,含糊地说:“啊,这位你得叫赵姨。”
他只说了这一句,韩夏愣了一下,等着他继续解释,可没想到,这句话既是开头,也是结尾,他压根没有多做说明的意思。韩夏等了几秒钟,心里暗自腹诽:哈?没了?行吧……
夏薇从小就教她,做人要诚实、勇敢、有礼貌。韩夏扯出一个招牌式的笑容,她的笑本就好看,温暖又可爱,可今天这个笑,却只是流于表面的应付,带着疏离与客气,不管怎么说,依旧还是一张漂亮的脸蛋上漂亮的笑容:“赵姨,您好。”
赵姨立刻笑了起来,脸上松散的肉在肌肉的拉扯下,堆出几道又厚又长的褶子,笑的格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