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薇一脸不以为然,不服气道:“咋了,你是我生的,我养的,你考高中,我天天跟你一起学习复习的,还不该奖励奖励我吗?”
韩夏赶忙顺着她,笑着说:“该,该,该,您说什么都对。”
夏薇嘿嘿一笑,趴在女儿耳边小声说:
“等你结婚的时候,妈的首饰都给你,就借妈戴两天。”
故人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趴在耳边的温热气息仿佛还未消散,可两人却早已阴阳相隔。韩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抓着门把手的手渐渐松开,木然地走到桌边——桌上放着待贴的春联,她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任由无形的力量操纵着,机械地拿起筷子,一点点将糨子涂抹在春联的背面。
春联的大红纸质量不算好,糨子的水分浸阴了纸张,上面的红色颜料慢慢晕开,蹭到了韩夏的手上。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去擦,可非但没擦干净,反而让红色的污渍越蹭越大,从小小的一点,蔓延成一片。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韩夏耐着性子,继续涂抹糨子,手上的红色脏污越来越多,面积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分不清手上沾的是颜料还是是糨子。双手黏糊糊的,血红血红的颜色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摊开双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她拿起涂好糨子的春联,推门走出房间,来到院门边。
吸了糨子的春联变得重了许多,风一吹,长条状的纸张像一面窄小的帆,兜着冷风,不好拿。更让她难受的是,她出门没穿外套,手上的糨子遇冷,很快就泛起了一层薄冰,冻得她指尖发麻。
一阵干冷的寒风呼啸而过,韩夏的双手瞬间冻僵,僵硬得不听使唤。可她依旧固执地走到门边,用力将春联往墙上贴。一遍、两遍、三遍……双手冻得红肿不堪,春联却始终贴不牢固,一半粘在墙上,一半耷拉在半空中,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韩夏歪着头,眼神空洞地看着那副不听话的春联,喃喃自语:“它怎么就粘不上呢?”她单薄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院门口,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忽然,不知哪家率先点燃了炮竹,清脆的声响划破冬日的寂静,在天空中回荡。韩夏下意识地转身去寻那声音,却没找到放炮竹的人家,只看到街道两旁,左邻右舍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贴着红通通、平平整整的春联。
她低下头,默默走回房间,取出透明胶,又重新回到院门边。“贴,贴,贴……让你掉下来,你为什么非要掉下来?”她一边反复粘贴,一边低声呢喃,直到春联老老实实地、相对平整地粘在墙上,才停下动作。
做完这一切,韩夏彻底脱力,身体一点点下坠,体温也在寒风中一点点流失。她蹲在路边,所有的隐忍和倔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泪如雨下。
她以为,凭着记忆,她能记住夏薇教她的一切——能熬好糨子,能贴好春联,能做一个诚实、善良、懂礼貌的人。可到最后才发现,她一样都没学好,而且,她现在也根本不想学。
如果有可能,妈妈,你能不能再教我一次?这一次,我一定认真学,一定好好学……
她在路边蹲了许久,从双手冻僵,到脸颊、胳膊、手脚渐渐失去知觉。就在她快要麻木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响起许一温柔的叮嘱:“朵朵,有事给我打电话。”
韩夏颤抖着掏出手机,指尖僵硬得几乎按不准号码,反复试了几次,才拨通了许一的电话。
“嘀——嘀——喂,朵朵?”听筒里传来许一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像一缕暖阳,驱散了韩夏身上的几分寒意,让她僵硬的身体泛起一丝暖意。
“花花,我……我……”韩夏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化作泪水。
“韩夏?韩夏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许一瞬间察觉到不对劲,语气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听筒,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许一多少知道些韩夏家里的情况,只是韩夏不说,她便不追问。这次韩夏回家,她就隐约感觉到,韩夏是不情愿的,只是碍于韩辉阳几次三番的催促,才硬着头皮回去。
韩夏能这样,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很不好的事,不然以她爱顾全大局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哭成这样呢?
许一打开免提,在韩夏的哭声中,果断的换衣服,收拾东西,只拿必需品。
等韩夏渐渐平复了一些,能说出断断续续的话时,许一已经坐上了出租车,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赶去。
“朵朵,你现在在家好好待着,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我最多两个小时就到你家。一切都等我到了再说。”许一的声音坚定又温柔,像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韩夏慌乱的心。
韩夏举着电话愣住了。
一方面,她不想许一为了自己,大冬天里折腾。
一方面,她现在这样,尤其是亲眼看到父亲的所作所为后,再想懂礼貌都是不可能的。
她不可能再跟那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更不可能陪他们一起演什么合家欢乐,其乐融融的戏码。
她给许一打电话最多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寻求点安慰。
可听到许一已经在来的路上,韩夏心底的慌乱和无助,渐渐被一股踏实感取代,抽离的灵魂也一点点回拢。她用冻得僵硬的手紧紧举着手机,对着听筒,声音带着哽咽,轻声说:“好,我等你,你路上小心一点,别着急。”
此刻的韩夏,心境从最初的隐忍、震惊,变成了五雷轰顶的崩溃,到现在,心底竟升起隐隐的恨意。她可以容忍父亲在母亲刚过世几个月就续弦,可以容忍家里多一个陌生的女人,可她绝不能容忍,父亲把母亲生前的项链戴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