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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归途漫漫家已不是旧时模样（第1页）

韩夏家在A市，离L大所在的城市也就一百多公里。高铁二十多分钟能到，火车也才一个小时刚出头。

她没选高铁，不光是票价贵出好几倍，家里那边的高铁站离市区很远，从高铁站再坐车回家，反而更费劲。里外里算下来，高铁和火车到家的时间，其实差不了多少。

更重要的是，她不急着回家，甚至可以说，她压根就不愿意回家，尤其不愿意回家过年。

夏薇还在世的最后那几年，家里一个重病的病人，加一个备战高考的学生，两个人都需要照看，都需要被关心。韩辉阳一边忙工作，一边照顾母女俩，着实辛苦。

韩夏从小就懂事，从妈妈生病起，就学着像个小大人一样，自己照顾自己。韩辉阳从来不进厨房，哪怕夏薇身体再不好，也会拖着蹒跚的步子，给他做饭吃。

夏薇的精力，只够顾得上韩辉阳。韩夏上学早、放学晚，一日三餐大多都是自己凑活解决的。韩辉阳面对家里的困境，总是唉声叹气、愁眉苦脸，韩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清楚自己还小，正处在求学的关键阶段。

她曾仰起头，认真地跟韩辉阳说：“你照顾好妈妈就行，我不用你管。”说完，便迈着坚定的步子，骄傲地扬起头，高高的马尾一蹦一跳，满是自信地去上学。

果然，现实也如韩夏所说的那样，她的学习、考学，从来都没让家里操过心。就连大学报志愿、选专业，都是她自己拿的主意——她罗列了几个喜欢又感兴趣的专业，再按照学费高低排序，最便宜的排在最前面，最贵的放在最后。

夏薇生病多年，家里的家底早就被掏空了，韩夏自然不能再给家里添负担。那时候，家里人好像都在咬牙挺着，拼尽全力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可“坚持”这两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没有希望，见不到光亮，又怎么能撑得下去？

所以，哪怕没有希望，也要给自己设一个目标，把它当作前行的光，努力去达成，才能给灰暗悲惨的生活，抹上一点点亮色。韩夏觉得，自己能做的，就是考上一所好大学，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添几分喜气。

平日里还好，大家该工作的工作，该上学的上学，跟着日子的节奏走，时间也能过得快一些。

可最怕什么？

最怕过节！

节日是给生活幸福的人准备的福利，那生活不幸的人呢？节日反而会把家人强行聚在一起，把平日里刻意忽略、装作看不见的烦心事，一股脑儿地拉到眼前，无处躲避。

所有节日里，最让韩夏难熬的就是春节。假期长不说，在北方，春节期间街上几乎所有店铺都会关门，哪怕缺卷手纸、少瓶醋，也没地方买。人们被强行圈在家里，被迫“享受”所谓的合家欢乐。

母亲身体不好，父亲不会下厨，每到春节家宴，掌勺的担子就落到了韩夏身上。春节的物价总会涨，尤其是青菜，绿油油的青菜在冬日里变得格外金贵。夏天的时候，或许会对它们不屑一顾，吃到腻烦，可到了冬日，能闻到一口清新的黄瓜味，都像是带着人民币的味道。

说它清新呢，也还算清新吧，就是清新不易，太贵。

韩夏攥着手里花花绿绿的票子，看着挺多，一张红票子都没有，在菜市场里慢慢晃着、挑着，什么菜都只买一点点，刚够炒一盘的量就好。北方人卖东西，分量向来很大，象征着家里人丁兴旺、生活过的敞亮。像韩夏这样只买一点点的，免不了要被摊主投来异样的眼光。

起初，她还会觉得不好意思，慢慢的，便编了个借口应付。每当摊主问起“小姑娘，就买这么点，够吃吗？”，她就笑着回应：

“啊，家里菜都买好了，这些是忘买的，给我少称点就好。”

摊主大多会笑着应一声：

“好嘞，黄瓜一根，称好了，您拿好！”

韩夏手里拎着买好的菜，都是她算好量的，刚好能做出六道菜——六这个数字，听着、看着都吉利。配菜、调料也都计量得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以往的春节，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只有去年不一样。去年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和韩辉阳两个人过年。本就不热闹的家，变得更加冷清。父亲整日颓废沮丧，嘴角连牵强挤出一个笑容都难，像是被人在嘴角挂了铅坠，沉沉地向两边耷拉着。在这个熟悉的家里，韩夏感受不到半分亲切与温暖。

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是，父亲彻底变了性子——一改往日的亲善、温和与随意，脾气变得暴躁，不管大事小情都要找她。最可笑的是，家里缺瓶酱油，他都要特意打电话，叫正在外面做兼职的韩夏回来买。

他总在没事找事、鸡蛋里挑骨头。韩夏猜想，父亲大抵是接受不了母亲去世的事实，只能借着这些小事发泄情绪。她只能忍着，一遍遍地迁就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就这样隐忍到近乎卑微，可大年三十晚上，韩辉阳还是因为她一道菜做咸了，对她大发雷霆。韩夏满心委屈，却一滴眼泪都没掉，默默地端走那盘菜，转身回到餐桌旁，继续安静地吃饭。电视上放着春晚，里面满是吉祥、喜气、欢乐的字眼，听在她耳朵里，却格外讽刺，甚至有过一瞬间，她想把电视机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