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锦只考上S市商学院这件事,按她家长的话来说,是“家庭前所未有的危机与耻辱”。
方如锦在S市商学院读了半个学期,寒假回家的空档,她的亲人齐聚一堂,劝她回高中母校复读。
“你这个学历出来根本没办法当老师知道吗?”
“我们辛辛苦苦培养你十几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吗?”
“爸爸在家长面前都抬不起头啊,自己家女儿都上一个烂大学,别人怎么放心叫我教人家的孩子?”
方如锦早已对这些声音置若罔闻,直到她妈妈当着来家里答疑的学生们的面,将她骂了个狗血喷头。
只是单纯的辱骂还不够,在方如锦再次面无表情地拒绝复读的建议后,她妈妈急火攻心,抽了方如锦一个耳光。
方如锦踉跄地倒在沙发上,牙齿勾到口腔内壁,带出一点血来。她知道那是耻辱的味道。
浓烈的恨意让她直勾勾地抬起眼,然后撞上一双小鹿般明亮的眼睛。
澄澈、清透,带着一丝错愕与怜悯。那个叫邵亿的女孩,正眼角低垂地望着她。
邵亿,邵亿。
这个名字从两年前就开始被方如锦的妈妈常挂在嘴边,最夸张的描述,是说班里有个邵亿,能让她多活好几年。
就连名字都那么好听,简短而有力量,不像自己——如花似锦,如花般美丽,似锦缎般柔软。
当然这两个形容其实并没有不妥,只是她太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家里人对她最大的期许,不过是漂亮温婉,当老师,嫁公务员,一年有两个长假期,可以多陪伴孩子。
其实那一眼并没有让方如锦产生任何报复的想法,但被甩完耳光后抬起头的那一瞬,耳边的嗡嗡声和脸颊热辣的感觉,混杂着难以名状的屈辱,让世界在她眼前放慢了许多倍,以至于邵亿的脸被她牢牢地刻进了脑子里。
那天晚上,方如锦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自己被邵亿狠狠压在地上,她感到窒息,又闻到香气,到最后,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让邵亿起身,还是压得更狠一些。
第二天清晨,她听到客厅里又传来一阵小小的喧闹,是妈妈班里那群每日按时来答疑的学生们。方如锦不得不承认妈妈是个万分尽职的老师,不过代价是成为一个偶尔残忍的母亲。
过了一阵,方如锦出去洗漱,回房间时,她发现邵亿正垂着双手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她回来。
她无法忘记那天邵亿的样子。
邵亿穿了一件纯白色的毛衣,把她清丽的面庞衬托得宛若一朵洁白的小花。邵亿手长脚长,看上去很适合跳方如锦妈妈最喜欢的民族舞。邵亿身形单薄,低眉顺眼时,像一只等待人认领的小型犬。
邵亿,邵亿。
方如锦把邵亿请进房间。她坐下,而邵亿站着,她心里还因着昨晚那个梦而有着某种怪异的感觉,直到邵亿开口,替方如锦的妈妈说情。
“蒋老师她实在不该动手,更不该当着我们这群外人的面打你……如锦姐姐,其实蒋老师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她也经常在我们面前夸你……她说你写字特别漂亮。”
方如锦嘲讽地嗤笑出声。
邵亿,你知道她是怎么夸你的吗?她夸你聪明,夸你玲珑,夸你勇敢有胆识,夸你样样精通,夸你简直像在夸一个能够上天入地的神仙。
而夸我,只能夸我写得一手好字。
方如锦没能把心里话说出口,因为她那一颗被忮忌浸满的心已经鼓胀到喉咙。
邵亿还在说个不停,那双晶莹的眼睛里透出满满的真诚。方如锦恶劣地想,这个邵亿如果真的像她妈妈说的那样聪明,怎么会看不懂自己脸上的嫌恶?
“虽然是蒋老师让我来的,但我说的都是真心的,我也觉得你很好,很……”
邵亿的话没说完。她的脸在方如锦的紧盯下变得通红,红色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似乎还有向下发展的趋势。
就是这个时候方如锦知道,她找到了还击那一记耳光最好的方式。
方如锦告诉邵亿,除了写字漂亮,自己还有一个特长,问邵亿想不想知道。
邵亿结巴着说想。
于是方如锦站起身,捧着邵亿的脸吻她。
邵亿的身子被这个攻势很猛的吻逼得连连后退,但她始终没有推开方如锦。直到邵亿的后背抵到墙上,她顺着墙向下滑,方如锦也跟着她向下,最后,邵亿被方如锦压在地板上。
方如锦的膝盖磕在地板上,硌得她想要起身,但邵亿的手臂在这时环住了她的腰,主动凑上来吻她的脖子。
梦是反的,方如锦想。
她们谈起了地下恋爱,方如锦总是轻轻松松就让邵亿把大把时间花在她身上。
她让邵亿每天都要跟她打电话,每周都要给她手写信,让邵亿翘掉周末的课坐高铁来隔壁市找她,她拉着邵亿去拉吧喝酒,让邵亿跟她一起在锁骨下方纹了一只小小的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