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大朝会在含元殿举行。
含元殿是长安城最高的大殿,殿基高出地面三丈有余,站在殿前能望见整个长安城。
今日殿中铺了崭新的红毡,四壁悬挂着各国进贡的奇珍异宝。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
他今日的气色极好,看着阶下黑压压一片的百官和使臣,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矜持而自得的笑。
“宣——四夷使臣觐见——!”
高力士的拂尘一扬,殿门大开。
各国使臣按远近亲疏依次入殿,吐蕃使臣尚结息走在最前头。
他去年在松州城下被冯昭的火药吓得够呛,回逻些城之后又被坌达延骂了一顿。
今年再来时脸上的傲气收敛了不少,跪拜的姿势比去年标准了许多。
尽管唐朝并不推崇,但这是人家自愿的,完全就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突厥使臣紧随其后。
突厥可汗默啜去年死了,新可汗毗伽刚刚继位,派来的使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贵族。
穿着一身镶金边的皮袍,跪拜时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不卑不亢。
回纥、南诏、契丹、靺鞨……各国使臣依次上前行礼,献上贡品。
贡品五花八门:吐蕃献的是高原雪莲和牦牛尾,突厥献的是骏马三十匹和弯刀十柄,回纥献的是白貂皮和鹿茸,南诏献的是象牙和犀角,契丹献的是海东青,靺鞨献的是东珠。
李隆基一一颔首,该赏的赏了,该问的问了,该说的场面话说了。
他今日心情极好,连突厥使臣跪拜时腰杆挺得太直都没计较。
去年突厥犯边的事还没过去,换作平日,他早就让人把使臣的膝盖按到砖上了。
“大唐圣人。”尚结息献完贡品,没有退下,反而又行了一礼,“外臣有一事相求。”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目光在尚结息脸上停了一瞬:“说。”
“去岁吐蕃与大唐在松州城外签订了互市章程,约定每年互市两次。
可这半年多来,大唐的商队到了松州,吐蕃的商队也到了松州,货物却迟迟不能交易。
外臣斗胆请问圣人,章程上写的‘铁器、茶叶、药材’,何时才能如数交割?”
这话说得客气,可殿中几个明白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尚结息不是在问“何时交割”,是在催。
吐蕃缺铁,缺得厉害。
松州城下那场仗打完之后,坌达延回去清点了吐蕃全境的铁器储备,发现若是再跟大唐打一仗,吐蕃连箭头都不够用。
尚结息去年在长安城被冯昭的火药吓破了胆,今年又被坌达延逼着来催货,两头受气,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李隆基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冯侍中,互市的事是你经手的。尚结息使臣问你话呢。”
冯仁出列,拱了拱手:“回圣人,互市章程是去年在逻些城谈定的,铁器出境的数量、茶马比价、绢马比价,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臣记得,章程上写的是,铁器每年出境不得超过五万斤,第一批货应在去年十一月交割。”
他转过身,面向尚结息:“尚结息使臣,第一批货是何时到的松州?”
尚结息的脸色微微一僵:“去年……去年十一月。
货是到了,可大唐的榷场官说,互市的细则还没拟好,货不能放行。
外臣等了半个月,榷场官又说,松州粮仓被吐蕃劫掠之后还没恢复,互市要先缓一缓。”
“那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