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师部会议室蒙着灰的玻璃窗,斜斜打在磨得发亮的长条会议桌上。
桌上摆着一排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缸身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已经褪得发白,袅袅的青烟在阳光里打着转,整个屋子都浸在一股沉闷的烟草味里。
王庆瑞坐在靠后的位置,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指尖微微泛白。
他面前摊着一个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新来的师长站在会议桌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肩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位团长、政委,声音沉稳有力:“都坐吧。今天开会的议题,不用我说大家也都知道——改革,势在必行。”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从摩托化到半机械化,从半机械化到机械化,现在又要往信息化转。短短二十年,我们走了别人半个世纪的路。坦白说,不轻松。”
师长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但最不轻松的,还是人走和人留。这几年,我们送走了多少光荣的老部队?
番号撤了,军旗收了,跟着自己摸爬滚打十几年的兵,说走就走了。从情感上讲,我比谁都舍不得。但从部队未来发展的大局看,必须这么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王庆瑞身上:“王庆瑞。”
王庆瑞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到!”
师长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
“师党委研究决定,把702团作为这次信息化改革的试点单位。你们团这次演习打得好,思路活,底子硬,有这个基础。”
“责无旁贷。”王庆瑞声音洪亮,没有丝毫犹豫。
“有什么困难,现在就直说。”师长看着他,“师里能解决的,绝不推诿。”
王庆瑞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最大的困难,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一句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是啊,装备可以换,技术可以学,可那些跟着部队一辈子的老兵,那些把青春都献给军营的兵,说裁就得裁,说走就得走,这才是最难的。
师长也沉默了,过了好半天才开口:“能克服吗?”
“能克服。”王庆瑞挺直腰板,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军人的天职,没有任何条件可讲。
“好。”师长点了点头,走回主席台,“希望702团尽快拿出部队重整的方案。”
“报告师长。”王庆瑞突然开口,
“这个方案不是针对我一个人,也不是针对一群人,它是针对一支部队,是关乎全团几千个兵的前途命运。我需要时间。”
“我提醒大家。”师长的语气严肃起来,“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信息化战争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打。”
“一个月。”王庆瑞迎着师长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拿出一份具体到个人的方案。谁走谁留,谁转岗谁深造,清楚,明白。绝不亏待任何一个为702团流过汗、拼过命的兵。”
师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一个月。”
说完,师长立正,对着全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所有的团长、政委立刻起身回礼,只有王庆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