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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窗根底下的哭声(第2页)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妈妈摇醒的。她手一碰我额头就叫了一声:“哎呀这么烫!”拿来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我烧得迷迷糊糊的,连坐都坐不起来,妈妈急得把毛巾用凉水浸了敷在我脑门上,又手忙脚乱地翻退烧药。我烧得嘴唇起皮,嗓子冒烟,可脑子里还在转昨晚那个画面——那个黑影,那个蹲在窗台下刨土的动作,还有那句“拉我一把”。

妈妈这次终于慌了。

她坐在我床边,拿湿毛巾给我擦手,一边擦一边红着眼圈说:“闺女你跟妈说实话,你之前说晚上有人哭,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使劲点头。妈妈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攥着我的手说:“是妈妈不好,妈妈没信你,你说多少回了我都不当回事,是妈混蛋。”

那天她抱着我哭了半天。后来外婆来了,奶奶也来了,家里大人坐了一屋子。妈妈把事情从头到尾一说,外婆皱着眉头念叨:“怎么能在孩子窗根底下哭呢,什么人这么缺德。”奶奶拍着大腿说:“报居委会!让居委会的老头老太太们晚上出来守着,逮着了非骂她一顿不可。”妈妈还真去了居委会,几个大爷大妈也答应了,当晚就组了个巡逻队,在我家楼下转悠了好几圈。

可邪门的是,从我发烧那天起,那哭声就再也没出现过。大爷大妈们守了四五天,屁也没逮着一个,最后也就散了。

但我的身体垮了。

烧退了以后,我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半条魂。反应慢得吓人,原来数学课上我举手最快,心算两位数乘法都不带打磕巴的,可现在老师叫我站起来读个应用题,我要盯着课本愣半天才磕磕巴巴念出来。最严重的是我变得特别怕黑。太阳刚一落山,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我就开始坐不住了,必须挨着妈妈坐,她去厨房倒杯水我都要跟着。晚上睡觉更是遭罪,以前我睡得像头小猪,地震都摇不醒,可现在楼上谁家挪一下椅子,楼下野猫叫一声,甚至空调自己“嘀”一声停了,我都能“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心砰砰跳半天。

妈妈带我去医院查了好几回,血常规、脑电图、ct都做了,医生说身体指标没问题,可能就是受了惊吓,开了些安神补脑的口服液。我每天捏着鼻子灌那些又苦又涩的药水,灌了俩礼拜,一点用没有。奶奶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一个偏方,晚上端着一只黄铜碗跑到门外,一边拿筷子敲碗一边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喊一声敲一下,喊一声敲一下——“崽啊——回来吃饭了——崽啊——回家了啊——”那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邻居家的狗跟着汪汪叫,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在路灯底下晃,鼻子酸得厉害。

爷爷则买了厚厚一沓黄纸,拿毛笔蘸了朱砂在上面画些弯弯绕绕的符号,画完了就贴到我们家门口、窗户框上,还揣着一沓到外面去,贴电线杆子上,贴桥洞底下,贴十字路口的墙角。我跟在他后头看他哆哆嗦嗦往墙上刷糨糊,心里又难过又害怕。

可这些统统没用。我还是那个样子,脑子转不动,胆子缩成一团。

最后是爸爸从外地赶回来了。他下了火车连家都没回先去了医院,在儿科门诊里握着我的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的手很大很厚实,掌心都是老茧,攥着我的小拳头像攥个鹌鹑蛋。后来他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跟妈妈说:“我找着个人,明天请到家里来瞧瞧。”

第二天下午,那位师傅来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着小雨,门口地垫上踩了一串湿脚印。师傅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收了伞,慢条斯理地把伞靠在鞋柜边上。他大概六十出头,瘦高个儿,穿一身黑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圆眼镜。可左边那只眼镜片后面,眼珠子是白蒙蒙的一片,浑浊得像堵了层水垢。他整个左眼是看不见的,但右眼特别亮,扫了我一眼,我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

他没多说话,跟我爸妈点了下头,就从随身带的那个灰布包里掏出一把小算盘。那算盘只有巴掌大,铁锈色的,边角磨得发亮,每一根档和每一颗算珠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的形状,绕着珠子盘了好几圈。师傅把算盘托在左手上,右手伸出来,拇指和中指捏住一串珠子,“啪”地一拨。

那声音又脆又冷,在大白天里听着都让人心里一凛。

然后他就开始了。从玄关开始,一步一步挨着墙走,每走一步就拨一下算盘,有时候快拨一串,“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有时候又慢慢捻一颗珠子,捻半天才“嗒”一声松开。他走到客厅中间顿了一下,拨了几下,又继续往前走。走到厨房门口,他停的时间更长了,右眼微微眯着,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我妈紧张地攥着围裙角,大气不敢出。

最后他走到了我房间门口。刚迈进去一步,手里的算盘突然“哗啦”一声响——不是他拨的,像是珠子自己滑了似的。他右手按住算盘,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半分钟,一动没动。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朝客厅走去,冲我爸妈招了招手。三个人进了主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膝盖,竖着耳朵听。隔着门板,只听到爸爸偶尔惊讶地“啊?”一声,还有妈妈倒吸凉气的声音,具体的什么也听不清。那门关了大概三四十分钟,终于开了。师傅出来的时候脸色如常,收好算盘,拿起伞,跟爸妈点了下头,推门就走了。爸爸送他到楼下,回来的时候脸铁青着,妈妈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拽着妈妈的袖子问怎么了,妈妈搂着我,使劲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没事没事,咱搬家。

爸爸动作很快。不到两个月,他就联系好了另一个小区的一套老房子,两室一厅,五楼,没电梯。那个周末搬家公司来了,把我们家才住了不到半年的新家具一件件往外抬。我蹲在客厅空荡荡的地板上,看着墙上那些挂过相框留下的钉子眼,心里堵得难受。这套房子是爸妈攒了好几年钱才买下来的,墙刷得那么白,地板铺得那么亮,我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还在窗台上用粉笔画了一朵小花,现在那些印记都在,可我们却要走了。

那天晚上最后一批东西搬上车的时候,我终于憋不住了,抱住妈妈的腰哇一声哭出来。我说妈都怪我,都怪我胆子小,我要是不害怕咱们就不用搬家了,新房子这么好……

妈妈蹲下来,捧着我的脸,用拇指抹掉我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她眼睛红红的,但笑了笑,说:“傻闺女,跟你没关系。是那房子不好,不是你的错。咱们换个地方住,你慢慢就好了。”爸爸从后头走过来,把我整个人抱起来举到肩膀上,说走咯,去新家吃宵夜去。我趴在爸爸头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被拆掉了,光秃秃的玻璃映着路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搬到新家以后,那哭声果然再也没出现过。而且神奇的是,我脑子里的那层雾一天比一天薄,做数学题又慢慢能跟上趟了,晚上睡觉虽然偶尔还会醒,但至少不会一惊一乍了。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这件事就渐渐被埋在记忆底下,落了灰。

直到很多年之后,我都大学毕业了。有一回过年回家,跟妈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嗑瓜子,不知道怎么聊起小时候的事。妈妈磕着瓜子,忽然叹了口气,把当年那师傅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我。

师傅那天关上门跟他们说,你们这栋楼,一楼底下压着东西。不是古墓,不是棺材,是个人——活生生被压下去的。他说那地底下原本应该有个暗坑或者防空洞之类的老空间,后来盖楼的时候回填土没填实,就把一些旧建筑废料直接夯进去了。那个女人的尸骨就被混在那些废料里面,连个正经的坟都没有。她死得冤枉,死后又被人用渣土压着,魂魄出不来回不去,就日日夜夜在那底下困着。小孩子阳气弱,又恰好住在一楼正上方,就能听见她的动静。她不是存心吓人,是太苦了,想让人知道她在底下,想让人拉她一把。

可师傅说这种事没法破。没有名姓,没有身份,连她是谁都没人知道,想迁也没处迁,想超度也超度不了。他就跟我爸妈说了一句话:“走吧,别住了。你们住在那儿一天,她就缠你们一天。不是故意害你们,可你们闺女扛不住。”

妈妈说到这儿,手里的瓜子停下了。她看着远处阳台外灰蒙蒙的天,声音平平的:“你爸当时听完,回来就跟我商量卖房子。亏了将近一半的钱,可他二话没说。他说闺女比房子值钱。”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颗没剥开的瓜子,半天没说话。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膝盖上,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我忽然又想起那年夏天,那个闷闷的哭声从地底下一层一层往上冒,那个女人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拉我一把”。她到底是谁,她经历了什么,她在那个又黑又冷的底下待了多少年——没人知道,也没人再去追究了。

后来那栋楼还在,那扇窗户还在,那棵老槐树估计也还在。只是我们搬走了,我再也没回去看过。有时候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耳朵里会恍惚听到一点点很远的、闷闷的声音,但仔细一听又没了。不知道是风声,还是水管里的响动,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太敢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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