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出了事。那天因为上面来了领导视察,培训拖了堂,等讲师终于喊出“今天就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半了。若溪憋了一下午的尿,收拾完本子就小跑着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推门进去,里面空空的没人,十几格蹲坑安安静静的排在那里,瓷砖擦得发亮,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她挑了靠里面的一格蹲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刚蹲下不到半分钟,走廊上传来一阵高跟鞋声。咔嗒,咔嗒,不紧不慢的,鞋跟敲在瓷砖上的声音很清脆。声音越来越近,推开了厕所的门,咔嗒咔嗒地走到了她隔壁那格的门口,停了一下,拉开门进去了。若溪听见对面传来坐下来的动静,心想应该是本校的老师,下了课还没走。
她收拾好站起来冲了水,推开隔间门的时候隔壁的人正好也出来。是个女老师,看着三十岁不到,跟她差不多年纪,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底下是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别着一只黑色发卡。长得挺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形状挺柔和。若溪下意识朝她笑了笑,点了个头:“您好,我是来这边培训的老师,您是本地的吧?”
那女老师看了她一眼。若溪后来回忆了无数次那个眼神,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跟正常人不一样。瞳孔不聚焦,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又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东西。她没有回答,嘴角往上提了提,算是给了若溪一个笑,然后转身走到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啦哗啦的,她低着头没再抬起来,也没有从镜子里看若溪。若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觉着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可又说不出具体什么感觉。她想了想要不要再搭句话,最后还是没张嘴,洗完手扯了张纸巾擦干,推门走了。
回了旅馆已经快九点了。同屋的两个老师一个在敷面膜,一个在嗑瓜子,见她回来了就说打牌打牌,又拉了隔壁屋的两个凑了一桌。若溪洗了把脸也坐下来,四个人盘腿坐在床上甩扑克。打着打着,那个叫刘姐的老师嘴闲不住,一边甩牌一边压低声音说:“跟你们说个事儿啊,你们可别到处嚷嚷。”几个人都竖起耳朵凑过去。刘姐说她有个以前的同事现在就职于这所学校,来培训之前那同事跟她提过一嘴——就在培训开始前两个礼拜左右,这学校的一辆教师通勤班车在山路上出了事,连车带人翻进了深沟里,车上七个老师全没了。
刘姐竖了竖手掌:“七个啊。你们看看人家这大学校,死了七个老师跟没事人一样,培训照开,秩序照常。搁咱们那小破学校,少个看门大爷都要全校贴通告。听我同事说这事被压下来了,外面没见报,内部下了封口令,谁提谁倒霉。我跟你们讲就是让你们心里有数,别到时候嘴快惹麻烦。”
若溪手里的牌停了,心里头沉了一下。七个,都是下了班坐车回家的,可能就是跟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白天还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晚上就没了。她跟着嘟囔了几声“可惜了”,刘姐又说了些别的,牌局打到十一点多散了。若溪洗漱完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翻了个身也就睡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培训就结束了。年级组长说带她们几个外来的老师在学校里转转,晚上安排了顿饭。若溪跟着一群人走在校园里,那学校是真大,教学楼有五六栋,中间还有个小花园,种着一排桂花树,花刚开,香味厚厚地裹在风里,闻着让人心里软软的。年级组长一路介绍,这是图书馆那是体育馆,前面就是公告栏了。
公告栏是个大玻璃橱窗,里面分了好几栏,有优秀学生、优秀班集体、优秀教师。年级组长指着上面几个照片介绍,说这个学生全市统考第一,那个老师评上了省级骨干。若溪跟着他的手指挨个看过去,目光滑到教师栏那一排照片的时候,忽然定住了。倒数第二张照片,米色针织衫,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细框眼镜,嘴角微微往上挑着,右下角盖着学校的红章。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嘴比脑子快:“诶,这个老师我见过啊,昨天晚上在厕所里碰见的,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吧?”
话一出口她就觉着空气不对了。旁边三四个本校老师同时看向她,脸上的笑就像被什么东西一瞬间吸走了一样,干干净净的,一点没剩。年级组长张着的嘴还维持着讲话的弧度,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了。旁边一个女老师脸白了一瞬,然后挤出一个笑,笑得很用力:“那……那是以前评的,那个老师调走了,你怕是认错了。”另一个老师立刻接上:“对对对,调走了。那个那边就是我们的英语角,来,若溪老师咱们过去看看。”
一群人的脚步哗啦啦往那边去了。若溪站在原地没动,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笑着,眼镜片后面那两粒瞳孔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跟昨天晚上在洗手台前面回头冲她笑的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回了旅馆,若溪端着水杯坐在床边发呆,水都凉了也没喝一口。刘姐推门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把门关严了,坐到她边上,声音压得很低:“若溪,你今天下午在公告栏前面说的那话是认真的?你说你昨天在厕所碰见那老师了?”
若溪点点头。
刘姐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没吐出来:“我昨天跟你说那七个老师里面就有她……学校还没把照片撤下来。”她盯着若溪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看见了?”
若溪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又点了一下头。
刘姐往床尾退了退,眼睛瞪得溜圆,后背靠上了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走廊上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啪嗒啪嗒的,隔壁房间有人在笑,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若溪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水面微微晃着,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一团黄澄澄的光在里面浮浮沉沉。她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那个女老师洗手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看镜子,水声哗啦哗啦响着,她就那么低着头,弯着腰,手在水龙头下面搓了又搓,搓了又搓,搓了好久好久。
那天晚上若溪一宿没睡着。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就转着一件事——如果那张照片上的人两个礼拜前就没了,那昨天晚上七点半,站在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洗手、低着头冲她笑的那个人,是谁。
剩下的四天培训,她再也没一个人进过那个厕所。每次去都掐着时间等刘姐或者别的老师一块儿,站在外面等着,等有人来了才进去,出来也等别人一块儿走。那张照片她再也没去看过,绕了整整四天的路。直到临走那天她拎着包上大巴车,坐稳了之后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所学校,公告栏的玻璃橱窗在下午的太阳底下反着光,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车开动了,校园一点一点退远,教学楼里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若溪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耳朵里却还是有那个咔嗒咔嗒的高跟鞋声,不紧不慢的,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推开厕所的门,走到她隔壁那格,拉开门,坐下来。
安安静静的。水龙头在滴。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