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洛伊。我儿子第一次面对死神的时候,九个月大。刚会叫妈妈,软绵绵的两个音节,像含在嘴里的糖化了。那天他在家里玩着玩着忽然就昏倒了,手脚软软地垂下去,眼睛却还半睁着,眼珠往上翻,只露出底下那一线白。医院查出来是先天性脊椎畸形引发的急性化脓性脑膜炎,医生说放弃吧,这孩子即便救回来,后遗症也够你们背一辈子。我和丈夫跪在医生面前求他再试试。他摇头,让人撤了氧气和心电监测。机器关掉的那一瞬间,监护室忽然安静了。走廊里别的仪器还在滴答响,可那道玻璃窗后面,只有他一个人小小的呼吸声,轻得像风吹过窗帘。他还在喘气,可仪器不看了,医生不看了,所有人都不再看他了,只有我隔着那道玻璃窗死死盯着那个蜷成一团的轮廓,怕一眨眼他就会彻底不见。我疯了似的托人找关系,最后找到了一个刚从海外回来的年轻医生。他没多说话,只说可以试试,但别抱太大希望。我说你只管试,什么结果我都认。转院之后我在监护室外面守了三天,没有合过眼。椅子是铁皮的,坐久了后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骨头缝里泛酸。第三天夜里,监护室的红灯忽然亮了,医生冲进去,二十分钟后出来,冲我摇了摇头。他摇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白大褂袖口上沾了一点深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药渍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你进去看看孩子吧,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我站起来,腿是软的,一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喊:“心电图动了,主任快回来!”第二次抢救开始了。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围着那个小小的病床忙乱,管子、针头、机器上的波纹起起伏伏。走廊里灯光惨白,照在磨砂玻璃上,那些人的影子在里面晃动,像隔着一层水膜看东西。所有声音都变远了,仪器声、脚步声、不远处有人在打电话的声音,全都缩成一条细细的线,然后那根线也断了。监护室的门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出来,穿过那些垂下来的输液管,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他明明只有九个月大,还不会走路,可他走的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脚丫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像是踩着铺平了的什么东西走过来的。他穿着医院那种蓝白条纹的婴儿服,袖口有点大,搭在手指尖上。他仰起头看我,喊了一声“妈妈”,那声音清脆得不像是从那么小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的身体不像是婴儿该有的重量,沉甸甸的,像他整个成年后的重量已经预先压在了那里。他把脸贴在我颈窝里,嘴唇挨着我的皮肤,凉凉的,像含了一块冰。他说:“妈妈,你别放弃我。我能活过来。你跟爸爸说,我不会走的。”他的手掌心贴着我脖子侧面那块皮肤,可掌心是冰的,那股凉意顺着颈侧的血管一路窜到锁骨下面,像是从更远的地方透进来的风,贴着骨头慢慢渗进胸腔里。我在那阵凉意里抱了他一会儿,他的小手指抠着我领口的布边,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松。然后抢救室的红灯又闪了一下,那个场景碎了。我丈夫从背后摇醒我,监护室里依然围满了医生。我的怀里空了,衣领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护士拿来死亡通知书让我签字,我看着那张纸,忽然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几乎是喊出来的:“他还能救,你们再试一次!”医生愣住了,我那时已经是在乱来了,可奇迹就那么发生了。那次抢救之后,他的心跳、血压、脉搏一点一点回来了,像是被谁从下面托了一把,又像是他自己在无意识中抓住了什么没有松开的手。第二次是六岁那年,我带他到北京做脊椎矫正手术。手术顺利,可术后第二天下午,他忽然开始抽搐——不是那种普通的抽动,是整个身体从床面上弹起来再落下去,脊背弓成一道桥,脖颈向后仰到极限,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他整个人提起来了一截。监护器上的数字掉到了警示线以下,会诊了两个小时,医生再次劝我放弃。他们说他太痛苦了,已经找不到病灶,再拖下去只是延长折磨。他们给他注射了成人剂量的麻药,让他安稳地睡过去,联系了救护车准备送我们回东北。那天晚上九点多,一家人坐在重症室外面,没有人说话。椅子还是那种铁皮面,坐久了后背发凉。丈夫靠在墙上闭着眼,母亲也歪着头睡了,走廊尽头的灯管灭了两根,光线暗下去一截,那截暗下来的阴影正好铺在重症室那扇玻璃门前面。我半梦半醒之间又看见了他。他从玻璃门里面走出来,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口还是有点长,搭在手指尖上。他走到我面前,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像长时间没有喝过水的人。他说:“妈妈,我饿。我想吃鸡腿,我想吃汉堡包,我饿。”他的声音比上次清晰了,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在跟妈妈撒娇,可语调里有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东西——它太平静了,太肯定了,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等他,像是早就排练过这整段对话。他站着等我回答,手垂在身侧,指尖朝下,微微蜷着。我说你想吃什么样的鸡腿,他说了好几遍“鸡腿”和“汉堡包”,好像那是世界上他唯一想确认的事。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嘴唇还在微微动,像还想说什么,又像已经说完了,剩下的那一点点声响卡在喉咙和唇齿之间,只差最后一口气把它推出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然后我惊醒了。眼睛睁开的瞬间,走廊尽头的阴影也恰好往回收了一点,那扇玻璃门底下透出来一小片白光亮在脚尖前面。我站起来推醒丈夫,说我看见孩子醒了,他皱着眉说我知道你难受。我没等他再开口,转身推开重症室的门。床上的被子拱起一个小包,那张小脸侧着,眼皮正慢慢抬起来,睫毛粘在一起,像是刚从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值班医生跑进来做了检查,低下头翻了好几遍记录本,最后抬起头来的表情比他儿子还震惊。后来他康复了。医生说那两次完全是奇迹,医学上找不到解释。我有时候还会想起他站在我面前说话的样子,一次是九个月大说“你别放弃我”,一次是六岁说“我饿”。他每次都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衣服,每次袖口都长出一截搭在手指尖上,每次说话的时候嘴唇都贴着我的耳朵,冰凉的,像是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进来的风。我不知道那两次来找我的到底是他本人,还是别的什么借着他的样子来敲门,那些话是他自己要说的,还是被什么东西放在他嘴边的。我只是知道,他在那两次昏迷的时候,都准确地找到了我,并且用他那个年纪能用得上的最简单的话,把一件决定生死的事稳稳当当地说了出来。他从来没有说过“我要死了”,他说的是“我能活过来”和“我饿”。他每次都选了相反的方向,然后那个方向就成了现实。我不知道那是他选对了,还是有人在旁边帮他指了一下。:()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