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区的灯依旧冷白。那种白,不温柔,也不刺眼,只是持续地存在着,像一层薄霜,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抹平了。键盘声此起彼伏,咖啡机间歇性低鸣,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粉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安德鲁坐在工位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他维持着一种“认真核对数据”的姿态,手指偶尔滑动一下鼠标,让界面看起来处于工作状态。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像个刚入职不久、害怕犯错的新员工。实际上——他和艾什莉根本看不懂。他们只是安静地待在这里,观察人流与层级结构。谁进谁出,谁对谁点头,谁敢在走廊里打电话,谁连接水都要左右看一眼。真正的线索,从来不在账目里。而在人。就在这时。财务区门禁再次响起。滴——声音不大,却清晰。脚步声比普通员工更散漫一些。不快,也不急。带着一种“这里本来就属于我”的理所当然。安德鲁没有立刻抬头,只用余光扫过去。一个男人走进来。衣服穿得不算严整,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那种松散不是贫穷带来的随意,而是仗着身份不必收拾自己的漫不经心。神情里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松散。身后跟着一名女秘书。她穿得比楼下的姑娘还要张扬几分,妆容精致,步伐利落。但安德鲁和艾什莉并不认识他。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瞬。来者不像真正掌权的人。更像——某种关系户。克劳斯扫视一圈。视线掠过一排排低头工作的员工,目光里没有真正的关注,只有选择。最终,他停在离门口最近的两个人身上。也就是他们。“你们两个。”他走过来。语气随意。“现在在忙吗?”安德鲁抬头。眼神带着一点茫然和谨慎。“还在对账。”语气客气,但不卑不亢。克劳斯打量他们几秒。明显没认出来。他平时根本不进财务区。一般缺钱了,就是去找老姐诉诉苦,或者让秘书过来传话。这种普通文职的脸,对他来说没有任何记忆价值。他忽然露出一个笑。“你们认识我吗?”问题来得突然。周围有两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安德鲁和艾什莉几乎同时轻轻摇头。神情自然。甚至带着点“不知道是不是该认识你”的迟疑。克劳斯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一点被冒犯的恼意。但很快掩饰过去。“我是你们老板的弟弟。”他抬了抬下巴。“克劳斯。”语气里带着点自得。像是在说——现在可以记住了。安德鲁反应很快。表情立刻变化。“原来是克劳斯先生。”语气里多了一分恰到好处的恭敬。既没有过分谄媚,也没有冷淡。“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那种——想表现,又怕犯错的普通员工姿态。拿捏得刚刚好。艾什莉没有多话。但也露出类似的神情。眼神稍微放低,手指不自觉地扣着桌沿。看起来很“职场”。克劳斯很受用。他喜欢这种感觉。被认出来,被需要,被仰视。哪怕这种仰视是依托于其他人的。“是这样。”他往前凑了一步。“我需要从账上抽一笔资金。”语气说得很轻描淡写。像在说拿一份文件。安德鲁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抽资金……?”“嗯。”“走内部流程太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仿佛规章制度是专门用来为难他的。安德鲁露出为难神色。“这个……按照规定,大额资金调动需要财务总监签字,我们可能需要——”“别提她。”克劳斯脸色一沉。“她不会帮我。”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压抑已久的怨。不仅仅是不满。还有被看不起的不甘。他当然知道财务总监是谁。莉莉丝最信任的人。陪她出生入死多年的闺蜜。那个总是用一种“你又来了”的眼神看他的女人。他讨厌那种眼神。那种把他当成拖油瓶的目光。克劳斯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人靠近。秘书也自觉站在不远处,替他挡住视线。他压低声音。“不会亏待你们。”“事成之后,我会在我姐姐面前推荐你们。”“升职不是问题。”他说得很真诚。甚至微微笑着。那笑容里有一种假装慷慨的自信。,!仿佛他已经坐上了那把椅子。安德鲁静静看着他。这一刻,他几乎能看清这个人的全部轮廓。不是聪明的阴谋家。不是沉得住气的继承者。而是一个——急着证明自己,却又不愿意真正承担责任的人。钱一旦出问题。锅就会扣在“操作人”头上。他自己全身而退。甚至还能顺势向姐姐表示“我也被他们骗了”。艾什莉余光扫了安德鲁一眼。只一瞬。无声交流。答应。他们本来就在找突破口。现在有人主动把门打开。为什么不进去?安德鲁深吸一口气。“……好。”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不过我们两个是刚调过来的,对系统还不太熟。”“操作可能不够熟练。”这句话半真半假。不熟练是真的。但这不重要。克劳斯一摆手。“没关系。”他回头。“你来。”秘书立刻走过来。动作利落地坐到安德鲁的位置上。键盘声响起。页面切换。验证,跳转,权限调用。屏幕上闪过一串又一串数据。安德鲁站在一旁。却并没有太关注具体操作。他只是偶尔点点头。像在学习。艾什莉也没有认真盯着数字。她在看克劳斯。这个人,比账目更有价值。克劳斯站在他们身后。双手插袋。下巴微抬。眼睛盯着屏幕。但其实——他并不懂那些数字。他只关心结果。秘书操作得很快。她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一点,安德鲁记下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此时的站位很微妙。最前面——秘书。中间——他们。最后——克劳斯。像一条被刻意安排好的食物链。屏幕上数字飞快滚动。拆分。转接。伪装成常规支出。克劳斯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冷笑。那不是开心。而是一种自以为聪明的满足。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挪用。红馆的钱,本来就有他的一份。他只是提前拿走。等他坐上那把椅子——一切都会名正言顺。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有一天,莉莉丝不得不看着他签字。不得不承认,他也有资格。这种幻想,让他眼神微微发亮。他太渴望那位置了。他不知道的是。站在前面的安德鲁。嘴角也微微扬起了一点。:()安迪和莉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