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从血淋淋的空空眼眶中往下流,顺着鼻尖滴滴答答落下,有些滴进了被剖开的空洞腹部里,那里除了森白渗血的胸骨,只剩胃部、半个肺部和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这名半兽人早已不是贝里乌斯先前偷偷看到的那副样子了,身上没有多少块完整的肉,像一个摆设着的血淋淋的鲜活骨架。
眼前的人喉咙深处正溢出嘶哑的声音:“嗬……”
年仅六岁的贝里乌斯倒退一步,生理性害怕地抽泣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呜呜,教母……”
看见自己同类尸体时,贝里乌斯都没像这样掉过眼泪,因为教母总是温柔地安慰他说:他们去天堂,解脱安息了。
可眼前的这个半兽人没有死,却也不算活着,没血没肉地这么残喘着。
死亡迟迟没有降临,无尽地痛苦着,这就是赎罪么?
“不要怕,过来吧……”
“我不会伤害你……也无法对你做什么……”
男子没有张嘴,但贝里乌斯能感受到他喉间的颤动。
“那你向天神发誓。”
男子沉默片刻道:“我向……天神保证……”
贝里乌斯这才强忍住泪水,缓了缓闭上嘴巴发出声波,像潮水一般向四周扩散,声波里的含义是:“你也能像这样发出声吗?”
伊兰缓缓抬起眸子,仿着贝里乌斯发出的音波,回应了他:“嗯,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在上面哭……”
“为什么哭?”
贝里乌斯没想到他会知道自己偷偷哭泣的事,低着头道:“因为爱玛不在了,只有她,会和我说话。”
他扫过贝里乌斯衣角的编号,缓缓道:“编号144……,她也有编号吗?”
贝里乌斯点点头:“所有孩子都有编号,晚来的编号会更后。”
“看来,这里有不少个和你我一样的……试验品……”
“试验品……是什么?”
贝里乌斯惊讶极了,男子却没有回答他。
他继续用声波交流:“你真的能解答我所有的问题吗?”
“嗯……”
贝里乌斯小脸纠成一团,纠结了好一会问道:“他们让你进行了赎罪吗?”
“赎罪?”
“教母说,踏入此地和在此诞生的半兽人,生来和人类不同,是因为身负原罪才变成畸形的怪物,只有进入圣屋赎罪灵魂才能进入天堂。“
贝里乌斯盘着手指:“这里是圣屋,你不是来赎罪的吗?”
“嗬……嗬……”
嘶哑的声响自半兽人喉间挤出,听起来如同嘲弄的笑,可也因为如此他的心脏猛烈收缩,像是被扼住了一般,吐出一口鲜血。
贝里乌斯赶忙爬上架子倒了杯水递到半兽人嘴边,却发现他已经没办法吃东西了,最后只好将水涂在他的嘴唇上。
半兽人缓了好一会,喉腔发出声波问道:“那你觉得,你是怪物吗?你有罪吗?”
贝里乌斯垂着头,声音软绵绵不确定道:“我,我有罪。”
“可有个人对我说……没有人生来就是怪物,或是魔鬼。”
伊兰沉重地喘着气,继续发出声波:“她说,如果没有处在同样苦难里,就无法定罪一个人。”
“无法定罪……”
贝里乌斯以前总觉得自己脏兮兮的,是有罪的,教母才不喜欢碰他,也不愿意抱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所以我们并非生来就有罪对吗?”
“嗯……”
没人可以定他的罪……这句短短的话将贝里乌斯以往的认知和信义打破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