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离开后,城卫队很快赶到现场,控制住了凶手。李青阳心神离体,你的肉身被我们带回,现场只留下你和李青阳的‘痕迹’——当然,在凡人看来,是你重伤濒死,李青阳惊吓过度昏迷。胡店主被及时救治,性命无碍,只是需要静养。”
“城卫队根据李青阳昏迷前断续的指认和现场勘查,很快锁定了凶徒的身份和可能的逃窜方向。令人意外的是,追捕并未花费太多力气——他们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那人的藏身之处。”
程墨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临雪城,城卫队大牢,丙字七号囚室。”
赵岩猛地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中,冰蓝龙焰骤然一闪,气息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没错,他杀害你父母,潜逃九年,最终躲藏的地方,竟然就是当年关押他的牢房。”程墨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据他后来断断续续的供述,以及牢头、狱卒的回忆和现场勘验,大致还原了经过。”
“十二年前,他因盗窃被你父亲,时任城卫队小队长的赵锋亲手逮捕,判刑三年。在狱中,他不知从何处弄到了简陋的工具,从囚室床铺下的角落开始,偷偷挖掘地道,试图越狱。但或许是运气不佳,或许是手艺不精,直到三年刑满释放,他也未能挖通,只是留下了一个隐秘的、并未被狱卒发现的半成品通道入口。”
“九年前,他出狱后,游手好闲,心生怨恨,将一切不如意归咎于你父亲。于是,他策划了那场血腥的报复。得手之后,他惶惶不可终日,深知城卫队绝不会放过他。东躲西藏了一段时间后,或许是鬼使神差,或许是走投无路,他想起了那个未完成的地道。他设法从外部,沿着当年自己挖的方向,反向作业,竟然真的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重新挖通,潜入了那间早已空置的丙字七号囚室。”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一个被全城通缉的杀人犯,会躲在自己曾经坐牢的牢房里?靠着偶尔深夜外出偷窃些食物饮水,他竟然在那里躲藏了九年,直到被你和李青阳意外发现行踪。”
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烛龙偶尔喝茶的声音。
赵岩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银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酝酿,那冰蓝的龙焰时隐时现,周身那股内敛的气息也变得有些不稳,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程墨看着他,继续说道:“证据确凿,本人对罪行供认不讳。临雪城城主府与城卫总队已联合裁定,判处其死刑。三日后,于城西刑场,公开行刑。”
“三日后……死刑……”赵岩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干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蕴含着非人力量的手掌。
报仇……这个支撑他度过无数个冰冷夜晚、承受幽冥炼狱之苦的核心执念,突然之间,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即将被了结。
不是由他亲手刃仇,而是由律法,由这座父亲曾誓死守护的城市的秩序,来执行最终的审判。
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新生魂魄竭力维持的冷静堤坝。
大仇将报的释然?
未能手刃仇敌的遗憾?
对父母在天之灵的告慰?
还是对这场荒诞而惨烈的因果轮回的茫然与悲怆?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划过他棱角初显的脸颊,砸落在紧握的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难以抑制的细微耸动,和那接连不断落下的泪水。
这泪水,洗刷的不仅仅是仇恨,似乎还有那沉重了九年的、几乎将他压垮的阴霾。
没有人打扰他。烛龙别开了目光,继续喝茶。织命指尖的蛛丝无声流转。
望舒眸中的月华愈发清冷,仿佛在无声地安抚空间。
句芒眼中泛起心疼,却只是温柔地注视。
程墨静静等待着,直到赵岩的颤抖渐渐平息,泪水止住,只余下微微发红的眼眶和一片湿痕。
“赵岩,”程墨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仇,即将由律法了结。你的路,还很长。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赵岩缓缓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被泪水洗过,反而更显清澈与坚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看向程墨,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程伯伯,我想陪青阳完成学业。我们一起考进临雪城联合学校,然后,一起加入城卫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决心。
“我父亲是城卫队的小队长,他守护这座城市,直到最后。我以前……只想着报仇,觉得只有报仇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但现在……我明白了。”他的目光扫过烛龙,扫过这间大厅,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静室中昏迷的李青阳,看到了外面那座沉睡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