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的幻灭,权力的不稳,内心的恐惧与愤怒,交织成一股毁灭性的冲动。
他需要一场辉煌的、压倒性的胜利来重新确立权威,来证明自己,来宣泄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
至于风险?
他选择性忽略了,或者说,在极度偏执的心态下,他宁愿用一场豪赌来寻求解脱。
朝堂上的争吵与哀求持续了数日,但终究无法改变国主疯狂的决心。
一道道措辞严厉的旨意发出,整个雪霁国最后还能调动的战争机器,开始以一种近乎竭泽而渔的方式,疯狂地运转起来。
粮草被强行征收,壮丁被强拉入伍,无数家庭在原本就艰难的生活中雪上加霜,怨声载道。
二十万大军开始向国都附近集结,旌旗招展,尘土漫天,带着一种不祥的肃杀之气。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比朝廷的军队更快地传遍了四方。
靖难军总部,位于河泽郡城的“天公将军府”内,气氛陡然紧张到了极点。
虽然靖难军近年来声势浩大,控制数郡之地,但内部派系林立,彼此掣肘,总兵力虽众,精锐却有限,且分散各处。
面对朝廷倾尽最后国力、集结二十万大军的正面碾压,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很快,来自总部的紧急命令和使者,便抵达了各个重要的据点堡垒,要求各部首领立即率精锐前往河泽郡城集结,准备与朝廷大军进行决战。
石硖堡自然也接到了命令。
使者是一位总部颇有地位的谋士,带着数十名护卫,趾高气扬地进入堡内,传达了“天公将军”的旨意:命石硖堡首领刘三儿,即刻率领堡内所有可战之兵,携带足够粮草军械,前往郡城汇合,共抗朝廷大军,不得有误。
堡内议事厅中,气氛凝重。使者宣读完命令,便好整以暇地坐下,等待刘三儿的答复。
他相信,面对总部的命令和如此浩大的战事,这个刚刚崛起、根基未稳的年轻头领,绝无胆量拒绝。
刘三儿坐在主位,李青阳、赵岩分坐左右,石磊石玉及其他几个重要头目也在列。众人听完命令,脸色都沉了下来。
“使者大人,”
刘三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朝廷二十万大军压境,形势危急,我等身为靖难军一员,自当同仇敌忾。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而坚定:“我石硖堡新经大战,将士疲惫,伤亡未复。堡内粮草军械,补充不及,自保尚且勉强,实在无力抽调三千战兵,携带大量物资远征。况且,石硖堡地处要冲,监控朝廷南进粮道,若是倾巢而出,此地空虚,万一被朝廷偏师或地方豪强袭取,不仅断了总部后路之一,更会让前线将士腹背受敌。依在下愚见,我部固守石硖堡,保障侧翼,牵制部分敌军,或许比将所有力量投入郡城决战,对大局更为有利。”
使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刘头领,此言差矣!此次乃是决战,关乎我靖难军生死存亡!岂容各部保存实力,各自为战?‘天公将军’有令,凡抗命不遵者,视为叛逆,共讨之!刘头领年轻有为,莫要自误!”
话语中已带上了明显的威胁。
李青阳适时开口,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使者大人息怒。非是我等不愿遵命,实是力有未逮,且需为大局考量。试想,若我将所有力量抽走,石硖堡失守,朝廷军队便可从此长驱直入,袭扰郡城后方,甚至切断其他方向的援军和粮道。届时,郡城再是坚固,恐怕也难持久。反之,我部据险而守,如一颗钉子扎在此地,朝廷便不敢无视,必须分兵防备,这无形中便为郡城分担了压力。此乃‘以地制敌’之策,还望使者大人和‘天公将军’明察。”
赵岩没有说话,只是手按剑柄,银灰色的眼眸冷冷地扫过使者及其护卫,一股无形的锋锐气息弥漫开来,让那使者心头一凛。
使者心中恼怒,却也不得不承认李青阳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看了看神色坚定、毫不退让的刘三儿,又看了看沉稳睿智的李青阳和杀气隐隐的赵岩,知道这伙年轻人绝非易于之辈,强行逼迫恐怕适得其反。
“好!好一个‘以地制敌’!”
使者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刘头领的‘高见’,本使者定会如实禀报‘天公将军’!但愿刘头领能如所言,牢牢守住这石硖堡,莫要让朝廷一偏师便给端了,徒惹人笑!”
说罢,他拂袖而去,带着护卫匆匆离开了石硖堡,显然是要赶回总部汇报。
议事厅内安静下来。
“三儿,拒绝了总部,恐怕后患不小。”
王胡子有些担忧地道。
刘三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清澈:“王叔,我明白。但青阳分析得对,这场决战,不是我们现在能参与的。二十万大军,那是血肉磨盘。我们这点家底投进去,恐怕连个浪花都溅不起,就没了。石硖堡是我们根基,这里的百姓信任我们,这里的兄弟跟我们出生入死,我们不能把他们往死路上带。”
他看向李青阳和赵岩:“青阳,加强情报探查,我要知道朝廷大军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可能分兵袭扰我们的动向。赵岩,抓紧整训士卒,加固防御,尤其是针对可能的大军围攻。石磊石玉,囤积物资,尤其是箭矢、滚木礌石、火油。”
众人领命。
李青阳补充道:“另外,我们虽然不去郡城,但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可以派小股精锐,袭扰朝廷大军的后勤线,劫掠粮草,延缓其进军速度。同时,暗中联络周边与我们关系尚可的小股势力,看看能否形成联防,共同抵御可能的风险。”
刘三儿点头:“就按青阳说的办。总部那边……希望‘天公将军’能明白我们的苦衷。若真是不容我们……”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石硖堡,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