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曹至雷决有什么事,曹至说:陛下绘丹青用色总是不合心意,请女君前去相商。和域对望,我们俩都是不明所以。域说他去刑部找仲羽,我便由曹至陪着去了琉光阁。直接进了琉光阁主楼三楼的书房,雷决果然正坐在书案处画画,见我来了搁下画笔,遣退曹至,对我微微一笑道:“你叫雷念问我的问题,是想要我如何答他?”我溜达到书案旁低头瞧瞧,他画的是一幅奔马图,应当是已经画完收尾了的,我不答反问道:“这图用墨足矣,还有什么用色的问题需要叫我来商量的?”雷决轻笑,后道:“你这是明知故问了。”我也对他笑笑,望他道:“你不也一样?雷念跟我斗嘴斗的我不高兴了,我找个由头让他识相点赶紧走,这小把戏你看不出啊?”雷决起身对我道:“可愿陪我出去走走?”我颔首道:“荣幸之至。”仍旧是雷决伸了手腕过来,仍旧是我将左手搁在他手腕上,由他扶着并步缓行,出了琉光阁我问:“你想去哪?”“听说后花园的桃花开的不错。”点点头,明白了。走在一起我想着总得说点什么,可经历了玄陌那一出后,我和雷决又再见面,我总觉得有那么一点尴尬,不知道该跟他聊什么好。扭头看看雷决侧颜,雷决眉骨正挺,这可能是他比雷念看上去更硬朗的细节之一吧。雷决眼眸一转与我对上,他轻道:“我脸上有东西?”“没,没东西。”我转眼看路。“嗯。”这一声低应夹杂了些许笑意。我想了想,解释道:“我是在看你哪里长的跟雷念不一样。”“嗯?那你看清了?可要再看一看?”“……”“薇儿。”听见这个叫法,我头皮都要炸了,忙回身看看,还好随行的曹至和尤齐百灵都离得不算太近,应该听不见。我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别老这么叫我?之前瑚儿瑚儿叫的不是挺顺嘴的?”“可你不是瑚儿。”“……”我道:“名字而已,我知道你叫的是我就行了。”雷决低头叹了口气。怎么还委屈上了?话到这里就进了后花园了,一整片怒放的桃林便在眼前,雷决望着桃林怔了一怔,我心中得意,这可是域的大作!眼睛扫在桃林中,雷决道:“你原来喜欢桃花。”我嘿嘿一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待他初看的惊讶退去了,再起步,这一次我是朝后花园正中的绯馨阁走的。屋里还是矮桌蒲团,风和日丽四面门窗大开。百灵奉过茶后退出门外。新茶本就清香扑鼻,我与雷决的桌上都放了一小碟桃花瓣。取一片花瓣丢进茶杯里,花味低调,端起茶杯饮入口中,吸气间低调的桃花香被茶香蒸腾,更显清润,咽下之后回味无穷。雷决本是直接品了口茶,见我这样操作,他也捻一片花瓣放入茶杯再饮,而后挑眉含笑点了点头。虽然微风拂过带出浅浅桃林簌簌犹如低语不绝于耳,可两个人始终对坐无总也还是太冷清了。本想问雷决要不要叫个琴师来抚琴,尚未开口,雷决抬眼望我道:“温风和煦,桃色无边,想为你作一幅丹青。”他才刚画了水墨骏马图,怎么又想画丹青了?我对身后百灵道:“叫人去传。”雷决道:“此处距琉光阁近,让曹至去取即可。”曹至便抱拳去了。雷决对我道:“动一动,桌案蒲团摆去桃树下草地上。”呃,我起身,然后百灵尤齐一起照雷决说的把我这桌子蒲团都摆了出去,紧跟着又按雷决的意思又在那桌案五步外一棵桃树下再摆一副矮桌蒲团。雷决又看了看,选了花开的更盛的桃树下矮桌对我一请,道:“你去那里坐吧。”“哦。”走过去,我才意识到他这个意思是要画我啊?我道:“那,怎么坐?跪坐?盘坐?”他道:“侧坐,后背倚在树上,左手置于案上轻握茶杯,右手放在耳边整理鬓发状。”“……”坐下调整了半天的姿势,靠着树倒是舒服,左手放桌上拿茶杯也很自然,右手什么鬼?我为什么要整理鬓角头发?头发不是挺整齐的么?想跟雷决问问能不能换个右手的动作,见雷决已经盘坐在五步外矮桌前,也正含笑看着我。我为难道:“右手很怪啊。”雷决笑道:“与你玩笑的,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吧。”那我就是靠着树睡觉最舒服了。全身放松往树上一靠,闭上眼,深吸一口桃花香,感觉花间斑驳的阳光在身上投下星星点点的暖意,实在是太过惬意。听雷决道:“见你今日神思倦怠,想着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看来雷决是知道我遇刺的事情了,当然,这么大的事……我动一动脑袋让后脑勺靠的更舒服一点,闭着眼睛道:“我连他怎么动手的都没看见,连有惊无险都算不上,惊都没怎么惊过。”“听闻,那人以往受了你不少恩情。”“大哥待他比较好,我没做什么。”“所以,你是为域不值?”“……倒也不是。”“那是?”由于暖风吹的我很舒服,雷决声音也是低沉温和的,这番对话虽然有些窥探我心事的意思,可我却没有抗拒的情绪。再动动肩膀,靠的更舒服了,我道:“我没睡好是因为我在想,如果我从未与十二宫亲近过,也不会有人想要利用他们来害我。”须臾,雷决道:“你亲近他们可是为了有朝一日拿他们做刀使?”“……并没有。”“那你又何须自问自省。”听完我笑了,觉得这一夜令我辗转的小心结竟被他三两语就化解了。“困了可以小憩片刻。”“嗯……”我也是正有此意。感到有什么盖在了我身上,迷糊之中我说了句“谢谢”然后就睡着了。丹青大佬还要卖惨再睁眼恍然忘了身在何处,揉揉眼打了个哈欠放眼看看四周,啊,是桃园。身上覆盖的玄色氅衣上落了几片花瓣,左手旁矮桌上放置一幅丹青,正是桃花树下睡颜恬恬一女子。五官娇俏妆容精致,一半发梳成髻,上缀红宝龙睛钗与龙鳞坠,身着红底金龙纹薄氅,左手随意放在桌案上,纤纤指间虚虚握着茶盏,似是品茶至半睡去的。不得不说,雷决丹青画的实在是好。我不大懂丹青技法,但是对于黄金分割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雷决这个构图完全符合三分法则,且是纵横皆符合。而我所在之处,正好都是他的纵横三分交接点。所以这幅画看上去构图首先就非常合理,虽然三分法则并不是多么高深的构图法则,但他又将画面中,我背后这桃树的一半桃花延伸出一个接近对角线的走势,而这条对角线似存非存,那些高低错落的花瓣掩饰了这条原本可能会生硬的切线,令这桃树盛放更为生动鲜活。“你醒了。”“啊!”我稍微惊了一下,只一小下,抬头看见雷决不知从何处出现,又是何时已经走到了我的对面。“抱歉,我无意惊扰你的。”雷决很有礼的微微颔首俯身,将右手置于身前左手置于身后做着这个动作居然很有绅士风范。我摇头道:“没有,你……请坐?”总不能一直这么仰着头跟他说话,脖子很辛苦。曹至为雷决取了蒲团,我也将身上的衣服取下,抖落上面的花瓣,折起双手悬在桌案上递还给他道:“多谢。”雷决笑道:“客气了。这幅丹青,送给你。”我第一个反应是拒绝,可转念一想,画里画的是我,如果我拒绝,那这幅画岂不是要被雷决收起来?瞬间联想到雷念画了那么多的玄瑚收着是个怎么样的光景,便又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