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实又笑出声音来,脸色前所未有的轻松:“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那会儿顾忌你的情绪,其实大部分时间我也是小心翼翼的,花钱都有心理负担,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到你。你那时候真的很敏感。所以,我也刻意不跟你说我家里的实际情况。”
这话听得黎筱栖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她现在也很敏感,但就是突然好像看开了,纪云实都不嫌弃她,她在那儿矫情什么呢?总是揪着差距的问题来回拉扯,搞得双方都心累,毕竟那个问题在纪云实那里压根就不存在。
“还好吧,可能是现在年纪大了,认清现实了,脸皮也厚了,觉得人生里也没那么多跨不过去的坎。”她笑着说。
“坎儿。”纪云实纠正她。
“你别乱纠正,加不加儿化音又没有标准规定。”
“你还是加上吧,一般情况下人都把糟糕的处境或者坏运气比喻成‘坎儿’,听着比较好迈过去,你一说‘坎’,听着要跨一条沟,困难直接指数级增加。”
黎筱栖无语至极:“就你现代汉语学得好。”
纪云实一本正经:“其实我古代文学也学得好,先秦文学《易经》那部分听得特认真。就你刚才说那个‘坎’,你还记得八卦里的坎卦吗?”
“……多少年了,大小姐,我又不是硬盘。”
纪云实温声道:“坎卦为‘水’,寓意重重险阻,但也象征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水的智慧是以柔克刚,以韧穿石,虽发自细流,却终能万海归墟。从这个角度来看,女人一生都在过‘坎’,一不留神就会随波逐流。”
黎筱栖什么也没说,举起手边的荞麦茶跟纪云实碰了个杯。
大院桌子几乎要上满,她们对夜生活不是很热衷,也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前尘往事都聊个遍,不到九点便打算回家。
纪云实依然骑车载着黎筱栖,她的衬衫下摆都从裙腰里扯了出来,燥热的晚风把她们的衣衫吹得高高鼓起,像里面满盛着浪花四溢的欢喜。
她们在427厂家属院门口停下,黎筱栖跨在车上目送着纪云实先行一步进了小区门,直到她转弯以后才掉头骑上主路。
不知不觉中,她哼唱起了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歌里唱着“夏夜里的晚风,吹拂着你在我怀中……①”
暑假正式开始后,黎筱栖终于有充足时间学车,只是纪云实又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月里她们也才见了两次。她对纪云实的工作格外感兴趣,于是两个人硬是把珍稀的约会搞成了一对一科普。
传统医药做不到的事情,人们要通过科技的手段来解决,要让瘫痪者通过控制外骨骼获得活动能力、让失语的人开口、让肢体残缺的人用上更智能的义肢、让失明的人重新看见这个世界,提升帕金森、阿尔茨海默病、渐冻症、癫痫患者的生存质量……甚至将相关技术从医疗健康领域推向国防领域。
黎筱栖也因此看到纪云实眼下都在做什么,更看到她广袤的野心。
纪云实不但要带领境实科技在脑机接口产业里不断创造新成果,还要跻身行业上层,参与基础性标准制定,组建产业联盟或者搭建技术平台整合产业资源,以期在未来的科技领域话语权竞争中抢占先机。
十七八岁的纪云实是个又争又抢的好胜少年,但二十七八岁的纪云实,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斗士。
真好,她喜欢的女孩从来都没有变过。
七月底,黎筱栖顺利从科二考场上下来,只是还来不及感受喜悦便接到小葵的电话。她的心倏地下沉,隐隐感到不安,小葵一向都是跟她发微信的。
她忐忑不安地接起电话,果不其然,小葵在那边哭着说妈妈病了,病得很重。
看着小葵偷偷发来的B超、钼靶以及穿刺检验报告,黎筱栖如坠冰窟,双手像痉挛一般死死地抓着手机无法放开,大姐已经确诊乳腺癌。
她立刻给大姐打电话,打不通,她还在被拉黑的状态中。
一向都惧怕与生人交往的她好像突然间什么都不怕了,她去找教练借手机,颤抖着手拨出号码,很快,大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大姐,我晓得你病了,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黎佳妮在听筒那边不说话,好半天才无奈地叹口气:“晓得了。”
她没有即刻给大姐打过去,平复心情后先回到家给小葵去电话,得知小葵没有挨骂后才联系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