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实站在帘子边停下脚步,当年跟黎筱栖在一起的日子里,她能连猜带蒙地听懂她的家乡话,万万没想到多年以后再听到这些乡音,居然先听到了这样的话。
一个老年男声低声咕哝:“你乱讲么子嘞。”
“你们讲这话不觉得丢人吗?”这是黎佳妮的声音,听上去少气无力的。
后面的对话你一句我一句的,始终都没有黎筱栖的声音,但纪云实还是站着听了好半天。
“那你在成都治不行吗,搞到外地来报销也要少,乳腺癌也不是么子大病,哪里不能切。七妹几现在有钱咯,也讲究起来咯,还要找专家做,真是宝器。”
“妈,我治病花自己的钱,跟你们莫得关系。”
“怎么冒关系呢,小七要是好好嫁人,少说也能有个十万二十几万的彩礼。满崽结婚、生仔,你们姐妹里头只有她没出过力。”
黎佳妮虚弱地提起音量:“她给的还少?她又不是满崽的妈!她自己日子不要过的咯?”
“她过日子?她跟女伢子过么子日子,丢人现眼。反正我们管不到她,那也不能白生她。”
黎佳妮再次虚弱地发出质问:“你们还想让人家姑娘给我们小七出彩礼?”
“小七不能白给她嘛。”
这里突然出现黎筱栖的声音,她似乎是起身扶住了情绪激动的黎佳妮,小声劝道:“大姐,大姐你别乱动。妈要讲就让她讲咯,不然她又要出去哭天喊地。反正我都听惯了。”
黎佳妮似乎是哭了,含糊地说:“你们趁早断了这念想,不管七妹几以后跟谁好,都跟你们莫得关系,你们更不要想着占人家便宜!你们养她了吗你们就要钱?生她一回她还没还够?”
“凭我是她娘老子,她就是要养我!”
黎佳妮直接抽泣起来:“你们配当父母吗?七妹几是我养大的,她归我管,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让她问别人要钱!”
……天哪,这父母还记得躺在床上的女儿是刚做了手术的病人吗?
纪云实听不下去,死死地握着拳头险些就要拉开那张帘子,当着黎家父母的面把黎筱栖带走,她要把她从那个臭泥坑一样的家里抢走!
你们不是要钱吗?
你们要多少,我一把买断!
可她咬着牙忍住了,在那两张病床的病人和家属的注视下,放轻脚步退出病房,然后一路疾走冲进步梯间,头也不回地跑下17楼,跑出5号楼大厅,跑进炽烈的阳光下。
她知道黎筱栖为什么会瞒着她了,所以她克制住自己的私心,控制着自己不要当场揭开那张令人耻辱不堪的遮羞布,不要撕碎黎筱栖的自尊心,给那个在泥坑中苦苦挣扎的人留下几分体面。
她上车去冰箱里取出分装盒,一口气吃掉整盒鲜姜片才逐渐平复心情,看看后视镜,取出墨镜戴上,给黎筱栖打电话,对面很快接起。
“我已经到医院了,大姐在哪个病房?”
电话里的黎筱栖忽地呼吸加快,然后声音一高一低地跟着步伐一顿一顿的:“你别上来,我爸妈在这里呢,我下去找你。”
“好,我在停车场西侧等你。”
她站在车边看着黎筱栖远远地跑过来,距离她越来越近的时候,步子反而越来越慢。
她打开车门坐进后排,然后黎筱栖也头脸通红地顶着一身热汗上车,先是惊讶:“都进车里了你怎么还戴着墨镜?”
“结膜炎,不舒服。”她说。
黎筱栖只看她露出的半张脸就知道她此刻心情很不好,于是怯怯地低着头不看她怯怯地低着头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