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靠山屯的夏天来得又快又猛。
太阳一出来就热得人喘不上气,老槐树底下的阴凉地挤满了人,蒲扇摇得哗哗响。地里的庄稼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那么高,叶片被晒得微微卷着边,傍晚浇过一遍水之后才能重新舒展开来。田埂上的野草疯长着,齐腰深,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跟庄稼苗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种的哪个是野的。
驯养场立起来已经一个多月了。
柞木桩子扎得稳稳当当的,铁丝网拉了三道,每隔一丈就用粗铁丝把木桩和网面绑紧,风吹上去只微微晃动一下。圈舍搭了两间,一间大一些的给野猪,一间小一些的留给狍子。屋顶是松木椽子和油毡搭的,刷了一层桐油防水,虽然还没完全干透,可已经能遮风挡雨了。西边的溪沟被引了一道支流进来,顺着驯养场的边缘流过,挖了一个浅浅的饮水平台,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
跟屁虫已经长成了一头半大野猪。
它不再钻继业的胳膊弯了,他抱不动了。现在它站起来快到继业的大腿根那么高了,脊背上那根深褐色的纵纹变成了更深的暗褐色,鬃毛比小时候硬了不知道多少倍,摸上去像一把粗刷子。它的獠牙开始往外冒了,从嘴角两侧伸出短短的一截,尖尖的,乳白色,还带着一点半透明的质感。可它的性子还是一样——继业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继业蹲在驯养场里干活它就趴在栅栏边上等着,继业喊它一声它就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手掌心,力道比小时候大多了,拱得继业的手直往后缩。
“跟屁虫,你现在可沉了。”继业用手掌抵着野猪的额头,被它顶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赶紧蹲下来稳住重心,“你别拱了,再拱我摔了。”
跟屁虫哼唧了两声,收回脑袋,蹲在继业脚边,像往常一样趴着。它现在趴在地上的占地面积比刚来时大了三四倍,灰褐色的毛皮下是结实的肌肉,脊背的弧线比小时候更硬朗了,已经看不出当初那头小毛球的影子。可它的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圆溜溜的,黑亮亮的,看着继业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温驯的、依赖的神色。
五月中旬的时候,杨振庄从山脚的林场那边引回来一头母野猪,是林场护林员用套索套住的,关了大半个月,性子还算温顺。他把母野猪放进跟屁虫的圈舍里,起初两头猪互相警惕着,隔着圈舍的栅栏对峙了好一会儿,母野猪竖着鬃毛低吼,跟屁虫也竖起脊背上的毛,两头猪隔着几丈远转着圈,谁也没有先靠近。继业蹲在栅栏外面看着,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跟屁虫,你别凶它。”继业小声念叨,“它是来给你当媳妇的。”
跟屁虫像是听懂了,慢慢放下了脊背上竖起的鬃毛,往前走了两步,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母野猪也慢慢放松了警惕,低吼声变成了低低的哼哼。到了第三天,两头猪已经能并排趴在棚舍里了,母野猪的脊背贴着跟屁虫的脊背,两个灰褐色的身影挤在一起,偶尔用鼻子互相蹭一下对方的脸颊,动作慢而轻柔,跟它俩初次见面时那种剑拔弩张的样子判若两猪。
继业蹲在栅栏外面看见了,心里踏实了。他跑去跟杨振庄汇报:“爹,跟屁虫有媳妇了!”
杨振庄正在驯养场西边修水槽,抬头看了继业一眼:“它俩处得好?”
“好!都挨着睡了!”继业蹲在杨振庄旁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着,“跟屁虫把最里面那块干草让给母野猪了,自己睡外头,跟个男的似的。”
杨振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把水槽边的一块石头搬正了,又用泥土把缝隙填实:“那就等着下崽吧。”
六月中的一天,继业放学回来的时候,老远就听见驯养场那边传来一阵细碎尖细的叫声,跟跟屁虫平日的哼哼完全不同,频率更高、更短促,像一群小老鼠在开会。他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撒腿就往驯养场跑,跑到猪圈的栅栏边时,他整个人愣住了。
母野猪侧躺在圈舍最里面的干草堆上,肚子底下拱着六只粉嘟嘟的小猪崽。每一只都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粉红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绒毛,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正挤在母野猪的肚皮底下抢奶头。小爪子蹬着干草,发出细碎的声响,你挤我一下我拱你一下,有一只被挤出来了,哼唧了两声又自己拱回去,找到了奶头就不吭声了。
跟屁虫蹲在圈舍门口,守着出口,看见继业来了,站起来走到栅栏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指,然后又走回去,蹲在母野猪旁边,用脑袋轻轻碰了一下母野猪的脖子,像是在说“辛苦了”。母野猪抬眼看了看它,又低下头舔了舔离她最近的那只小猪崽,动作轻柔,舌头卷过小猪崽潮湿的绒毛,把它舔得干干净净的。
继业蹲在栅栏外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六只粉嘟嘟的小猪崽挤在母野猪肚子底下吃奶,看着跟屁虫蹲在旁边守着这一家子,看着母野猪偶尔用鼻子拱一拱某只被挤出来的小猪崽把它重新拢回到肚子下面。他蹲了很久,蹲到天色都暗了,王晓娟出来喊他吃饭他才站起来。
“娘!”继业跑过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高兴,“跟屁虫当爹了!六只小猪崽!”
王晓娟端着粥碗站在灶台边,笑了:“六只?不少。你爹知道了没有?”
“我还没说!我这就去!”继业转身又跑回驯养场,蹲在栅栏边对着圈舍里面的跟屁虫喊,“跟屁虫,你当爹了!你知不知道!”
跟屁虫从圈舍门口站起来,走到栅栏边,用鼻子拱了拱继业的手掌。它的眼睛还是黑亮亮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继业把手伸进栅栏里,摸了摸它的脑袋,跟屁虫没有躲,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顶了一下,又缩回去,转身走回母野猪和小猪崽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守着那一窝粉嘟嘟的小生命。
杨振庄是晚上巡了一圈驯养场才过来看的。他蹲在栅栏边,用手电筒照着圈舍里面,六只小猪崽挤在母野猪肚子底下睡着了,粉红色的肚皮一起一伏的,偶尔有一只蹬一下腿,又缩回去。他数了数,又数了一遍,把手电筒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六只,不错。头胎生得好。”
继业蹲在旁边:“爹,他们什么时候能睁眼?”
“三五天吧。”杨振庄转身往家走,继业跟在他后面,走着走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圈舍的方向——月光照在猪圈的屋顶上,把油毡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银粉。跟屁虫趴在圈舍门口,脑袋冲着母野猪和小猪崽的方向,灰色的轮廓在月光里像一块安静的石头,一动不动地守着。
继业跑回了屋里,端着一碗热水又跑回驯养场,蹲在栅栏边把碗搁在地上,冲里面的跟屁虫轻声喊:“跟屁虫,给你喝口水,你守了那么久该渴了。”
跟屁虫从圈舍门口站起来,走到栅栏边,低下头把碗里的水喝完,舌头卷起水花时发出细碎的声音。喝完了抬起头,用鼻子拱了拱继业的指尖,继业的手指被它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凉凉的,又带着一点体温。他蹲在那里,在月光下看着跟屁虫走回圈舍门口,重新趴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守着那一窝粉红色的小生命。
继业站起来,把空碗捡起来,走回屋里。他在炕上躺下的时候还在想着那六只粉嘟嘟的小猪崽,想着它们睁开眼睛之后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想着跟屁虫从一头小野猪仔长成了一头会当爹的大野猪,想着这一切从那个被套索套住后腿的小东西开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有一头小猪崽用鼻子拱他的手掌心,拱了一下又一下,暖暖的,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