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青阳市城北。林国强的车拐进一个小区。六层的步梯房,外墙刷了米黄色涂料,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五楼。502室。他敲了三下。屋里好一阵没动静。又敲了两下,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李森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眼窝深陷,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身上的t恤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换。林总?声音里带着惊和怕。林国强侧身进了门。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看得出女主人平时操持得用心。但茶几上堆了半打空啤酒罐,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皱巴巴的薄毯,枕头压在扶手上。他没睡卧室。最近都睡在客厅沙发上。林国强扫了一眼屋子。老婆和孩子呢?送回娘家了。李森的声音干涩。我怕……万一有人上门,别吓着孩子。林国强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李森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李森在茶几旁的矮凳上坐下来。膝盖并拢,腰弯着,像个等待宣判的人。林国强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没有急着说话。他看着李森。这个人跟了他八年。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准时到楼下,车里永远备着他爱喝的普洱,冬天座椅加热提前十分钟打开。八年。从黑金矿业的第一笔款子过账开始,李森就坐在驾驶座上。他去见谁,在哪里签字,信封装了多少,哪些饭局散场后副驾驶座上会多一个手提箱。李森全知道。老李。林国强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柔和。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李森的嘴唇动了一下。林总,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什么。我知道。林国强点了点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信得过你。他把牛皮纸袋推到李森面前。打开看看。李森犹豫了一下,伸手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张机票、一沓现金。机票是后天下午的航班。目的地:云城。这是……林国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审计厅的人已经开始调档了。李森的脸色白了一层。林国强看着他的眼睛。你那五家公司,虽然股权挂在你亲属名下,但工商登记、银行流水、签字笔迹,查下去迟早查到你头上。李森的手开始发抖。林总,我……那些公司都是您让我……我知道。林国强抬手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所以我不会丢下你不管。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老李,你听我说。云城有人接你。到了之后,从陆路过境,对面有安排好的人。李森攥着现金。过境之后呢?缅北那边有朋友。先待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说。林国强的手搭在李森肩膀上,力度不轻不重。你嫂子和孩子,我来安排。每个月生活费照发,一分不少。等事情平了,我把他们也送出去跟你团聚。李森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林总。他的声音哑了。我跟了您八年,从来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不是你的错。是我把你拖进来的。他站起身。大后天下午两点的航班。后天把这屋子收拾一下,手机留下,我派人来收。到了境外用新号联系。李森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林国强已经走到门口。林总!林国强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我这辈子……不会说的。林国强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李森。我知道。三个字。很轻。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林国强回到车里。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部不常用的手机。翻到一条已发送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大后天下午云城长水机场t2到达层,接机。照片已发。处理干净。对方的回复更短:收到。人到即办。……同一时间。省长办公室。楚风云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把钢笔搁回笔架。方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工作笔记。“老板,顾明远住在盛华酒店,总统套房。下午和陶建华约了住建厅副厅长马文斌在酒店咖啡厅见面。”楚风云合上文件。“薛华波那边怎么安排?”方浩合上本子。“安排好了。薛华波今天下午要去盛华酒店健身房。我让酒店那边的人把他安排在行政楼层,跟顾明远同一层。”楚风云没有抬头。“电梯里碰上也好,走廊里撞见也好。他自己会查。”楚风云翻过一页文件。,!“去吧。”方浩退出去。……下午三点四十分。盛华酒店,行政楼层。薛华波从健身房出来,毛巾搭在肩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电梯门开的瞬间,他侧身让了一下。从电梯里走出来两个人。前面那个,身材偏壮,深灰色羊绒大衣,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走路时下巴微微抬着,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步子又重又响。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西装笔挺,手里夹着一个烫金封面的资料册,半弯着腰凑在前面那人耳边说话。薛华波的目光在那块百达翡丽上停了不到半秒。鹦鹉螺。5711。他认识这块表。更准确地说,他认识戴这块表的人。顾明远。华都几个私董会上见过。每次都坐主桌,每次都点最贵的酒,每次介绍自己都要带上“家父顾正清”五个字。薛华波没有打招呼。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走廊里顾明远的声音飘过来,中气十足,丝毫不避人:“……告诉马文斌,晚上的事定了。让他把住建厅那边能说上话的人都带来。这个项目,我志在必得。”电梯门合拢。薛华波拧上瓶盖,手指在瓶身上捏了一下。马文斌。住建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今天上午,方浩给他助理打过一个电话,说是确认明天一个行程细节。电话最后,方浩随口提了一句:“盛华酒店行政楼层今天安保有调整,您那边出入注意配合一下。”当时他没在意。现在他在意了。方浩那句话,不是提醒。是指路。薛华波回到房间,把毛巾扔在沙发上。“小陆。”助理从隔壁连通房走过来。“查一下,顾明远什么时候到的岭江,住几天,跟谁见过面。重点查他和岭江水务有没有关系。”助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薛华波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叩。顾明远。中盛环境。齐海省的水务运营商。他在华都听过这家公司。秦远山的盘子,靠顾正清的关系拿项目,在北方吃了十五年。岭江的水务刚被收回来,这帮人就闻着味来了。十五分钟后。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查到了。顾明远昨晚到的岭江,今天上午九点半进了省政府大院。”薛华波的手指停住。“省政府?”“对。在里面待了不到半小时。出来的时候走得很快,上车时把车门摔得很响。司机绕了酒店停车场两圈才停下来。”薛华波靠回椅背。去了省政府。见了楚风云。出来摔车门。碰了硬钉子。但碰了钉子还没走。下午还在酒店走廊里大声嚷嚷“志在必得”。要么有别的路子,要么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他带的那个人呢?”“中盛环境科技集团副总裁,陶建华。”助理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中盛的工商信息。“中盛做水务特许经营起家,齐海省三个城市的供水项目在手。年报显示去年营收八十二个亿。”助理翻到下一页。“还有一条。中盛在齐海省拿的三个项目,中标时间分别是2009年、2012年和2015年。顾正清2008年任齐海省副省长,2012年任常务副省长,2014年任省长。”薛华波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年份。三个项目,三个节点。顾正清每升一级,中盛就多拿一个城市。薛华波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水务运营权。他前天刚跟楚风云谈好的30参股权,方案还没过常委会。现在顾明远带着中盛来了,要的是特许经营。特许经营和城投控股,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如果顾明远这边搅局成功,常委会上城投方案被否,改走特许经营招标,那他薛华波谈好的30,就是一张废纸。薛华波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车流不断。远处是青阳市的天际线,夕阳把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他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三声后接通。“方浩秘书,我是薛华波。”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而平稳。“薛先生,有什么事?”“问一个事。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个叫顾明远的人去找过楚省长?”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方浩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薛先生,省长的会客记录属于内部信息,我不方便透露。”薛华波笑了一声。“行,我换个问法。城投方案过常委会的时间表,有没有变化?”这次方浩没有停顿。“没有变化。省长的态度很明确。”薛华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寸,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明白了。谢谢。”电话挂断。方浩不肯说顾明远的事,但肯说省长的态度。楚风云没有因为顾明远的到来而动摇。薛华波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衣帽间门口。“小陆。”助理从隔壁探出头。“顾明远今晚有安排吗?”助理翻了翻记录。“他助理在酒店餐厅订了今晚七点的包厢。两个人的位。应该是跟陶建华吃工作餐。”薛华波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蓝色休闲西装,搭在臂弯里。“改成三个人的。”助理愣了一下。“您要去?”薛华波对着镜子整了整衬衫领口。嘴角往上挑了一下。“我请客。”:()重生当官,我娶了阁老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