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明把方案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风云同志,算细账,你的逻辑无懈可击。”他停了一拍,十指交叠放在桌面。“但作为省委班子,我们不能只算经济账。”楚风云坐回椅子,端起茶杯,没有接话。赵天明竖起一根手指。“当前反复强调两个毫不动摇,鼓励民间资本参与国家基础设施和公用事业建设。这是高层的风向。”他指节在封面上重重敲了两下。“我们岭江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八个地市的水务全部收归城投,外界怎么看?上面怎么看?”赵天明的目光从楚风云脸上移开,缓缓扫过两侧的常委们。“万一被解读为地方保护主义,甚至是跟上面唱反调,这个政治责任,在座哪位担得起?”这一刀砍下来,会议桌两侧的空气都凝了。刚才是经济账、安全账。现在赵天明直接把问题抬到了政治路线的高度。省委一把手的专属武器。钱广明立刻跟进。“天明书记站位高。水务收归城投,确实容易被外界贴上排斥民资的标签。全省招商引资任务摆在那里,这个时候释放这种信号,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吴爱国翻开面前的简报,手指压在第一页上。“风云同志,你方案里虽然留了百分之三十的社会资本参股权。但恕我直言,这个口子开得不够有诚意。”他看着楚风云。“只有分红权,没有决策权,不参与经营。城投做水务,利润空间本来就薄。有实力的头部企业,哪家愿意花几十个亿进来当配角?”吴爱国把简报往桌面中间推了推。“最后真正进场的,大概率是些凑数的小资本,撑不起这个盘子。这百分之三十要是悬在半空没人接,恰恰坐实了我们在把民资往外推。”赵天明的政治大帽,加上吴爱国对“30”的精准拆解。两把刀,同时架在楚风云脖子上。会议桌对面,钱广明端起茶杯,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楚风云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木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没有急着开口。两秒。三秒。五秒。钱广明的茶杯悬在嘴边,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吴爱国的手压在简报上,等着对面认栽。赵天明的目光死死钉过来。整个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嗡鸣声。楚风云十指交叠,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三个人。“吴部长说没人会接这百分之三十。”语速很慢。“如果我说,不但有人接,而且抢着接呢?”吴爱国的手指在简报边缘攥紧了一下。钱广明的茶杯停在半空,送不到嘴边了。楚风云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薛华波。”三个字落地。像一颗深水炸弹,无声地沉到了会议桌底下。翻材料的手停了。端茶杯的手停了。满屋子十几个人,连呼吸都轻了半拍。钱广明的茶杯终于放下来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分。“薛佬的曾孙。”楚风云的目光从吴爱国脸上移到钱广明脸上,最后落在赵天明身上。“三天前,他专程飞到岭江,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个半小时。”薛佬。这两个字的分量,在座十三位省委常委比任何人都清楚。吴爱国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不动声色地把那份工商联简报从桌面中间抽回来,塞进了文件夹最底层。动作不快,但很坚决。像是那份简报烫手。钱广明的手搁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三秒前那副笃定的神情,已经连渣都不剩了。“他认为城投这套方案,对他来说是最佳的选择。”楚风云把手收回来。“对于这百分之三十的参股权,他不仅愿意全盘接受不碰经营的底线,而且打算联合华都两到三家头部机构,争取覆盖多个地市。”齐东低头喝了口茶,嘴角极其隐蔽地扯了一下。周剑雷面无表情,双臂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叉在胸前。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六秒。这六秒里,钱广明的脑子转了八百个弯。赵天明额角的深纹似乎更深了一层。他的手掌压在方案封面上,五根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钱广明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切换之快,堪称省级干部的基本功。“既然薛家已经表态参与,那天明书记和我们担心的问题就不存在了。”他看了一眼赵天明,又转向楚风云。“只要有这个量级的资金愿意进场,那些关于排斥民资的闲言碎语,不攻自破。”吴爱国紧跟着调整口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语速也慢了一截,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找台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广明书记说得对。统战部的工作就是服务好各方面的爱国力量。薛家愿意参与岭江建设,我们工商联全力做好对接服务。至于省内个别企业的不理解,我回去做工作。”三分钟前还在拆台。三分钟后就在搭台。官场变脸,比川剧还快。楚风云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看着主位上的赵天明。赵天明沉默了很久。他把方案重新翻开,目光落在那页写着“30”的地方,拇指在纸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没有人催促。赵天明合上方案,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额角那道深纹舒展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原样。“风云同志。”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方案的整体设计,我原则同意。但有两点规矩,必须立在前面。”楚风云看着他。“第一,薛家参与的条件,跟其他社会资本必须完全一致。不存在任何暗箱操作和特殊安排。”楚风云点头。“完全一致。公开遴选,统一标准,过程留痕,结果公示。薛华波走的是同一套程序,不走任何捷径。”赵天明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省政府每季度向省委提交一份运营评估报告。连续两个季度出现重大运营风险预警的地市,省委有权叫停并启动问责机制。”楚风云没有犹豫。“可以。这两条全部写进实施细则。”赵天明的手掌在方案封面上拍了一下。“好。”他扫了一圈会议桌。“各位还有没有其他意见?”没有人开口。周剑雷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补一句。”几道目光转过去。“方案里的运营安全责任体系和第三方突击抽检制度,政法委全力配合督导。出了安全事故涉及渎职的,该抓就抓,该移送就移送。”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带着刑侦系统特有的冷硬。齐东紧跟着表态。“黑金市城投的情况我了解。省里框架定下来,执行层面我亲自盯着。”赵天明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秒。他把手从方案上移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既然各位没有其他意见。”他看向楚风云。“城投控股百分之七十、社会资本参股百分之三十的水务改革方案,常委会全票通过。具体实施细则由省政府牵头制定,报省委备案。”顿了一下。“风云同志,落地的事交给你了。只能赢,不能输。”楚风云点了一下头。“明白。”赵天明拿起议程表,翻到第二页。“下一项议题。”会议继续。……中午十二点。常委会散会。省长办公室。门合上后,方浩将那份通过的方案终稿放在楚风云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板,今天会上步步惊心。”方浩拿起暖水瓶,替楚风云的茶杯续满水,压低声音。“特别是韩正明部长抛出那个编制压力的时候,我都替您捏了一把汗。”他把暖水瓶放回原处,眉头拧着。“不过我心里一直纳闷。他堂堂一个主管全省人事的省委组织部部长,能不知道国企招工走的是《劳动法》,根本不需要经过编办审批?”楚风云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上的热气。“他当然知道。”方浩的手停在暖水瓶上。“那他还在会上当成重磅炸弹抛出来?”他皱了皱眉,“难道是故意给赵书记递刀?”楚风云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不是递刀。是挖坑。”方浩愣住。“你想想,如果我当时顺着他的话,承诺省里会跟编办协调名额,会怎样?”方浩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攥紧了手里的工作笔记。“赵书记就能立刻抓住把柄,说您连基本的用工法规都搞不清楚,方案打回重审。”楚风云看了他一眼。“韩正明不是赵天明的人。他是在测试我。”方浩张了张嘴。“一个连基本法规都能被绕进去的省长,凭什么推动全省改革?”楚风云把茶杯搁在桌面上。“他要的是答案,不是结果。”方浩沉默了两秒,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能走上高位的,谁都不是省油的灯。”楚风云翻开下一份文件。“这里面的道道,你慢慢学。”方浩收起工作笔记,退了出去。办公室安静下来。楚风云拧开钢笔帽,开始在方案终稿扉页上批注落地时间节点。大约过了十分钟,门被敲响。方浩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张便签。“老板,薛华波的助理刚打来电话,问常委会的结果。”楚风云没有抬头。“告诉他方案通过了。资金准备好,等省政府指导意见正式下发后,按地方统一程序走。”方浩应了一声,刚要转身。“等一下。”方浩停住脚步。楚风云翻开下一份待批文件。“住建厅何涛那边,这两天有动静吗?”方浩翻开工作笔记。“陈省长约谈他之后,何涛当天下午就请了半天病假。今天上午连人都不见,直接让下属代交了三天的休假条。”方浩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他妻子昨晚从泰和水务子公司辞职了。”楚风云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辞职了?”他把钢笔搁回笔架,往椅背上靠了一寸。请病假,躲着不见人,妻子连夜辞职切割利益关联。三步棋,步步都是在消灭痕迹。一个正处级干部,如果心里没鬼,用得着跑这么快?“告诉王立峰,马上对何涛采取措施。”:()重生当官,我娶了阁老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