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吴夫人,就说黛玉身子已见起色,只是女孩家面皮薄,需得慢慢劝解。请王妃娘娘放心,府里一定尽力。”王夫人吩咐道,心中却已开始盘算更狠厉的手段。软的既然不行,那就来硬的。孝期?总有办法绕过。名声?若真到了那一步,毁了她的名声,看她还能往哪儿躲!
夜色渐深,荣国府各院相继熄灯。怡红院内,宝玉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大学》,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袭人端了宵夜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二爷,多少吃一点吧?您这样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了?”袭人将一碗冰糖燕窝粥放在他手边。
宝玉恍若未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袭人,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袭人吓了一跳:“二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您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老太太、太太的心头肉,怎么会没用?”
“心头肉?”宝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啊,心头肉。所以金钏儿死了,晴雯被撵出去等死,我都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林妹妹……林妹妹说得对,我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别的?”
他想起今日桂花巷里,晴雯蜡黄的脸和绝望的眼神,还有黛玉犀利的诘问,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心上。他又想起近日隐约听到,父亲为官场奔波,母亲为家族算计,甚至……似乎要用黛玉的婚事去换取什么。而他,这个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却在做什么?吟风弄月,伤春悲秋,逃避一切他认为“污浊”的现实。
“二爷,您别听旁人乱说!”袭人急道,“那些事……都不是您的错!是她们自己命不好,或是……或是惹了太太生气。您快别胡思乱想了!”
“命不好?惹人生气?”宝玉转过头,看着袭人焦急的脸,眼中是袭人从未见过的迷茫与痛苦,“那什么样的命才算好?怎样才不算惹人生气?袭人,我们在这府里,看似尊贵,其实命脉都攥在别人手里,对吗?老爷太太一句话,可以让我们生,也可以让我们……死。”
袭人被他的话吓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宝玉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虚空,喃喃自语:“林妹妹问我,凭什么看不起仕途经济……是啊,我凭什么?我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靠着这些我瞧不起的东西换来?我自诩清洁,却原来是站在污浊之上,才得以洁净……我以往种种,是不是太可笑,太……不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袭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莫名恐慌。二爷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这种不一样,与他往日的疯魔发痴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出来……
而此刻的潇湘馆内,清芷正小心地为黛玉取下臂上的玉镯,准备就寝。指尖不经意划过黛玉纤细的手腕内侧,触到一片温润滑腻的肌肤,两人俱是微微一顿。
自那夜之后,肌肤相亲似乎成了彼此汲取力量的隐秘方式。清芷的手指停留了片刻,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处细腻的腕脉,感受着底下平稳的跳动。
黛玉抬眼,眸光在昏黄的烛光下潋滟如水,静静地看着她,将另一只手覆在了清芷的手背上。
无需言语,暖意与情愫在无声的交缠中流淌。清芷俯身,在黛玉手腕内侧那淡青色的血管处,印下一个吻。蜻蜓点水般,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黛玉轻轻颤了一下,指尖蜷缩,勾住了清芷的手指。
“清芷,”她声音微哑,“若有一天,我们真的能离开这里……我们能做什么?”
清芷抬起头,望进她澄澈的眼底,认真想了想,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我们能去看看真正的山川大河,看日出日落,看江南烟雨,看塞北风雪。你想写诗,我们便找个安静的地方,我研墨,你执笔。你还想办善堂,我们便继续办,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帮助更多像晴雯这样的女子。”她顿了顿,声音更柔,“最重要的是,我们能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不必躲藏,不必担忧。”
黛玉眼中泛起朦胧的水光,却带着笑。她拉下清芷的脖颈,主动吻上她的唇。潮湿的吻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与缠绵的眷恋。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都有些微乱。额头相抵,鼻息交融。
“好。”黛玉轻声道,语气里是破釜沉舟后的坚定与温柔,“那就为了那一天,我们一起……走下去。”
烛火“噼啪”轻爆,映照着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窗外,夜色无边,星河沉默。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有彼此紧握的手,有悄然增长的点数,有正在萌芽的改变,便有了在黑暗中前行、直至曙光的勇气。
桂花巷破屋内的晴雯,服下了用那五两银子抓来的第一剂药,咳喘稍平,在冰冷的土炕上,握着剩下的银块,第一次在绝望中,看到了隐约的微光。
怡红院灯下的宝玉,合上了那本从未认真看过的《大学》,却久久无法入眠。黛玉的话语,晴雯的惨状,家族的颓势,交织成一张沉重的网,将他紧紧缚住,逼迫他睁开一直刻意回避的双眼。
风暴正在酝酿,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她们和他们,都将被卷入不可预知的洪流。唯一确定的是,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