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粼粼,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通州去。春日原野,绿意盎然,杨柳拂堤,菜花金黄,众人久在深宅,见此开阔景象,无不心情舒畅。
湘云早扒着车窗,叽叽喳喳说笑不停。宝钗与探春低声谈论着沿途景致。黛玉与清芷同车,偶尔应答姐妹们的笑语,目光却时常掠过窗外,默记着道路远近、田亩风貌。
约莫行了一个半时辰,便到了通州地界。庄子离码头尚有五六里路,坐落在一处缓坡下,粉墙黑瓦,规模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庄头李管事早得了信,带着几个妥当的庄户妇人候在门前,见这许多贵人车驾,慌得手足无措。
贾母被扶下车,看了看周遭环境,点头道:“倒是个清净地方。”
顾嬷嬷也下了车,目光平静地扫视一圈,对黛玉道:“林姑娘,先看看房舍吧。”
黛玉应了,亲自搀着贾母,引着众人入内。庄子是两进的院落,前院有正房、厢房数间,后院则是仓房、灶间并下人所居。房舍虽旧,梁柱却还结实,只需稍加粉刷修缮。李管事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回答着贾母、王夫人偶尔的问话。
黛玉看似陪着贾母、顾嬷嬷,实则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她留意到后院墙外便是那道缓坡,坡上果然稀稀落落生着些桃李杂树,花期已近尾声,绿叶初繁。坡地延伸向上,视野开阔,远处可见运河如带,帆影点点。
“嬷嬷您看,”黛玉指着坡地对顾嬷嬷道,“便是想将这片坡地整理出来,一部分种些果树药材,一部分或许可建几间敞亮屋子,作学堂工坊之用。只是不知这土质如何,水源可方便?”
顾嬷嬷微微颔首,对李管事道:“去取把锹来,挖开些土看看。”
李管事连忙叫人取来铁锹,在坡地不同位置挖了几处。顾嬷嬷蹲下身,捻起土块仔细查看,又问了李管事往年此地所生草木、雨水丰歉等情。黛玉在旁凝神静听,心中默默记下“土质偏沙,需引水”、“向阳处宜果”等要点。
看罢坡地,众人回到前院喝茶歇息。庄户妇人已依着凤姐儿先前的吩咐,备下了便宴,虽无山珍海味,但鸡鸭菜蔬皆是田家新鲜风味,烹制得倒也干净爽口。贾母尝了尝新摘的荠菜豆腐羹,连说“清爽”。湘云更是对那刚出锅的贴饼子赞不绝口。
席间,黛玉借斟茶之机,低声问清芷:“可曾留意?”
清芷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目光迅速朝庄子东侧那条通往码头的小路扫了一眼。方才众人察看坡地时,她已瞥见那小路旁的茶棚里,坐着一位身穿半旧青袍、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正独自饮茶,目光沉静地望向庄子方向。想必,那便是方杞方守直了。观其形貌,端坐如钟,面容清癯,目光端正,倒不似奸猾之徒。
用罢午饭,贾母有些倦了,便在庄内收拾出来的净室小憩。王夫人、邢夫人陪着。姐妹们则三三两两,或在庄内散步,或由婆子带着去附近田间看农人耕种。
黛玉见时机正好,便对顾嬷嬷道:“嬷嬷若不觉乏,可否陪黛玉去庄后河边走走?那里景致甚好,也有些事想私下请教嬷嬷。”
顾嬷嬷知她心意,点头应允。两人只带了清芷并顾嬷嬷的一个小丫头,缓步出了庄子后门,沿着一条小径向运河边行去。春水初涨,河面开阔,清风徐来,带着湿润的水汽。
行至一处柳荫下,顾嬷嬷停步,看向黛玉:“姑娘今日看过,觉得如何?”
黛玉如实道:“房舍需修缮,但根基尚好。坡地可用,但引水灌溉是件难事。庄户看来老实,李管事却似魄力不足,守成有余,开拓恐怕指望不上。”
顾嬷嬷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看得很准。这庄子做善堂,地方是够的,景色也清净。但真要运作起来,千头万绪。方才那李管事,是个本分庄户,管管收租看屋可以,外头打交道、支应场面、规划营生,非他所长。所以,你需要一个像方先生那样的外管事。”
黛玉心领神会:“嬷嬷说的是。方才……在茶棚那位,可是方先生?”
顾嬷嬷微微点头:“是他。我让他今日来看看地势环境。此人我曾有数面之缘,家境清寒,但为人耿介,曾在衙门帮办钱粮刑名事务,熟悉地方人情世故,账目上也极清楚。因不肯同流合污,才丢了差事,闲居在家。可用,但需以诚相待,以礼相敬。”
“多谢嬷嬷提点。”黛玉诚心道谢,“待回去后,便正式下书聘请。”
两人又说了些善堂初期的难点,顾嬷嬷一一指点,譬如如何与地方保甲打交道备案,如何定立收容契书,如何聘请可靠的医婆、绣娘等。清芷在旁静静听着,只觉这些实际经验,远比纸上章程来得宝贵。
日头渐渐西斜,黛玉久居内宅,今日如此奔走,难免有些乏累。清芷轻轻替她按揉太阳穴,低声道:“今日很顺利。地方看了,方先生也见了,顾嬷嬷又指点了这许多。接下来,便是定下方先生,开始具体筹办了。”
“嗯。”黛玉唇角微扬,露出些许疲色,却更有一抹坚定,“总算……迈出实在的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