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母。”黛玉抬起眼,目光清亮如寒潭映月,“梅影堂初立,诸事未稳。黛玉既发愿要为此尽心,便不能半途而废。更何况——”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碎玉:
“黛玉此生,愿以慈善为业,以诗书为伴。婚姻之事,非吾所愿。此心已决,还望舅母、王妃体谅。”
话音落地,满室寂然。
王夫人脸色倏地沉下,手中佛珠捏得咯咯作响:“荒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小儿女任性?你父母若在,断不会……”
“若父母在,”黛玉声音微颤,却依旧挺直脊背,“必知女儿心性,不会相强。”
“你……”
“好了。”王妃抬手止住。她早知这姑娘心气高,却未料到高到这般地步。不嫁?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竟敢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可偏偏……王爷那日酒后那句“林家姑娘,可惜了”,她记得真切。那不是寻常的惋惜,是动了真心才会有的慨叹。
“林姑娘有志气是好事。”王妃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世事难料,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满。今日且到此罢,改日再叙。”
她起身,身旁嬷嬷立刻上前搀扶。临出门前,王妃回头看了黛玉一眼,其中深意,复杂难辨。
王妃一走,王夫人再压不住火气,指着黛玉厉声道:“你给我听真了!北静王府的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舅母。”黛玉站起身,身姿如竹,“我父亲已逝。若父亲仍在,定不会同意黛玉与人做妾!”如今,能拿出来抵挡这亲事的,就只有清高孤直这一个理由了。
她行礼告退。清芷紧随其后,在踏出赏梅轩的刹那,回头瞥了一眼——王夫人立在原地,脸色铁青,手中佛珠几乎要捏出印子来。
回廊深深,主仆二人沉默前行。转过两重月洞门,确认无人尾随,黛玉才扶住廊柱,微微喘息。
“颦儿……”清芷上前。
“无妨。”黛玉轻轻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气闷。”
她知道方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当众拒婚,等于拂了北静王府的面子,也断了王夫人借姻亲攀附的念想。接下来的风波,只怕更烈。
“清芷,”黛玉睁开眼,望向身旁的人,“那……世界意志之事,可有什么变化?”
清芷沉默片刻,笑道:“一切顺利,些许分险,值得……”
黛玉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言。她轻轻握住清芷的手:“无论如何,我与你一处担着。”
这时,一个小沙弥匆匆跑来,合十道:“林姑娘,南安王府太妃遣人来,说在后山听涛精舍备了素斋,请姑娘过去一叙。”
王夫人刚踏出赏梅轩,便听到这消息。她立在廊下,看着小沙弥引黛玉主仆往后山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瑞家的凑上前,压低声音:“太太,那丫头留不得了。萨满那边已妥当,只等您示下……”
“不急。”王夫人声音冷得像冰,“南安太妃护着她,此刻动手太招眼。等回府——等回府之后,我要让那丫头‘病’得顺理成章,连太妃都挑不出错处。”
她转身望向大雄宝殿,佛殿金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佛法无边,”王夫人喃喃,“还压不住一个丫鬟的邪祟么?”
后山听涛精舍,临崖而建。推窗可见山涧奔流,水声潺潺,如鸣佩环。
南安太妃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见黛玉进来,笑着招手:“过来让我瞧瞧。方才在那边,受委屈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