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据说是晒书晒衣的好日子。庄子里大动干戈,箱笼尽开,绫罗绸缎、书卷账册都搬到日头下晾晒。满院子浮着樟木与旧纸混合的香气。
清芷跟着孩子们在西院帮忙,将一卷卷蒙学书册摊在竹席上。她做得认真,小手抚平书页,偶尔指着某个字问:“春燕姐姐,这个念什么?”
春燕看一眼:“‘誓’,誓言的誓。”
“誓言……”清芷喃喃重复,指尖划过那个字,忽然怔住了。阳光刺眼,她眯起眼,恍惚间觉得这字形、这笔画,似乎在哪里,被人一笔一划、郑重无比地写过。
写给谁的?
为何心口突然发紧?
“芷儿?”黛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清芷回神,摇摇头,将那莫名的情绪甩开,笑着跑过去:“姐姐!”
黛玉正指挥婆子们翻晒几匹素锦,见清芷跑来,伸手替她捋了捋汗湿的额发:“累了就去歇着,仔细中暑。”
“不累。”清芷挨着她,看阳光下闪光的织物,“姐姐,这些布真好看。”
“等入了秋,给芷儿做新衣裳。”黛玉柔声道。
清芷却摇头:“先给招娣她们做吧。我……我好像有很多新衣裳了。”
这话说得自然,黛玉却心头一震。清芷从前最爱俏,得了新料子总要拉着她品评半天,说这个颜色衬她,那个花样时新。如今竟会说出“先给别人”的话来。
是记忆在潜移默化地回归?还是……这孩子本就良善?
午后,庄子安静下来。晒了一上午的物什都收了,人也乏了,各自歇息。黛玉却无睡意,她独自坐在窗下,看着手中一枚小小的玉环,那是清芷去年送她的,说是“环环相扣,永不分离”。
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她忽然下了决心。
一番准备之后,她再次沉入清芷的灵台。
这一次,进入得格外顺畅。仿佛灵台也熟悉了她的气息,灰雾温柔地分开一条小径,引她向深处去。
这是记忆中的潇湘馆。卧室里,清芷睡得正熟,夏日薄被只盖到腰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腕子。黛玉在她身侧躺下,轻轻握住那只手,十指相扣。
闭上眼睛,口诀默诵。
景象缓缓铺开。
是潇湘馆的深夜。烛火已燃至半残,灯花“噼啪”轻爆。记忆里的自己坐在床沿,只穿着素白中衣,长发披散,脸上泪痕未干。
而“她”面前,站着清芷。是那个完整的清芷。穿着丫鬟的青色比甲,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是里有决绝的平静。
“……北静王府是累世公侯,王妃贤名在外,王爷又对姑娘有赏识之心。”清芷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姑娘若嫁过去,是正经侧妃,一生尊荣安稳。比跟着我……一个来路不明、朝不保夕的异世之魂,强上千百倍。”
“所以呢?”记忆里的黛玉抬起头,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所以你要抛下我,一个人回去?”
清芷别过脸,下颌线绷得死紧:“系统说了……单人通道,随时可以启动。我走了,姑娘便无后顾之忧,可以……”
“可以什么?”黛玉站起身,逼近一步,“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嫁人?可以忘记扬州雨夜谁为我撑伞?可以忘记谁陪我守灵、谁为我挡灾、谁……”她声音哽住,“谁把心剖给我,说‘愿随姑娘一生’?”
清芷浑身一颤,终于看向她,眼里全是痛楚:“可我能给姑娘什么?一个丫鬟的身份,一个见不得光的关系,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姑娘,你本该是锦绣堆里最尊贵的花,不该被我拖累到泥泞里!”
“你怎知是拖累?”黛玉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你又怎知,我想要的,是锦绣尊荣,而非……”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而非一个知心人,一片真心意?”
烛火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不清。
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