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梦
林生又走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经过了三个县城,十几个村子。问过的人,他已经记不清了。有的摇摇头,有的摆摆手,有的看一眼照片就走。有一个老太太看了半天,说好像见过,想了半天,又说可能认错了。
鞋又磨破了。这回连草绳都绑不住了,他找了一块破布,把鞋底裹上,再用草绳捆紧。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像瘸了一条腿。
脚上的泡已经不成样子了。后脚跟那块肉,磨得发白,摸着没感觉。脚趾头也磨破了,指甲盖掉了两个,露着红红的肉。走路的时候疼,不走也疼。但还得走。
带的饼早就没了。跟人要饭,越来越难。有时候一天吃不上一顿,饿得头晕眼花,靠在墙根底下歇半天才能接着走。
有一天傍晚,他走到一个小村子。村里人少,家家户户都关着门。他敲了几家,没人开。后来有一家开了门,出来一个男人,看了他一眼,说:“走吧,没吃的。”然后把门关上了。
林生在墙根底下坐了一会儿,天就黑了。
他没找到住的地方,就在村外一个草垛里窝了一夜。草垛是麦秸垛的,软软的,但扎人。他蜷成一团,把包袱枕在头底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望着黑漆漆的天,想着白天的事。那个男人关门的样子,他忘不了。
他想,要是他爹在,会不会给他开门?
他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麦秸扎着脸,痒痒的。他用手拨开,又翻了个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他走在一条路上。
路很长,看不到头。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老高,黑压压的,像一堵墙。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说话。
他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
灰布褂子,走得很快。
他的心猛地跳起来。他加快步子,追上去。
那个人越走越快,他也越快。他跑起来,使劲跑,追。
追不上。
那个人总是离他那么远,不远不近,就是追不上。
他喊:“爹!”
那个人不回头。
他又喊:“爹!等等我!”
那个人还是往前走,不回头。
他跑得更快了,腿像不是自己的,机械地迈着。可是距离一点没近。那个人还是那么远,灰布褂子在前面一晃一晃的。
他喊不出声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拼命喊也喊不出来。
那个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他还在追。
追不上。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