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无论多晚,李氏永远在等陈成归家。
她整晚都躺在床上,这样能节省些气力,也能用身子把床褥偎出点温度。
见儿子进门落下木栓,她悬在喉头的那口气,才缓缓落回肚里。
“小成,锅里还剩些鱼虾粥,都凉透了,娘给你热一热再吃。”
阴暗的小屋中,李氏看不清陈成的神色,更看不清他身上零星的血跡。
“娘,我自己弄,您別起来了。”
陈成声音平静,听不出异样。
他走到墙角破木箱边,摸出一套更旧更破的衣衫换上。
换下来的那身,团了团,塞进小风炉膛里,划亮火石,烧了起来。
“咋把衣裳烧了?”
李氏有些担心地撑起身子。
“……我,干了桩赚钱的买卖,油水厚,但脏手,您切记跟谁也別说,就当没这回事。”
陈成压低声音,说完,便將三吊铜钱,轻轻放进李氏枯瘦的手中。
“这……你……”
李氏手一抖,像是被烫著了,铜钱哗啦一声掉在破褥上。
她没去捡,两只手慌乱地在黑暗中摸索,急切地探向儿子的胳膊、肩膀、胸口。
“娘,我好好的,一点伤没受……也,不会再有下次了。”
陈成轻声安抚。
李氏本想追问实情,最终却没开口。
红月庵的活计已经停了,黑狼帮的平安钱却没说往回降降。
若再不设法挣钱,这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更別说陈成还欠著武馆『束脩。
李氏比谁都清楚,这世道,底层螻蚁想清清白白挣钱有多难。
儿子想活命,想往上爬……这有什么错?
苦槐里这些年,但凡能挣扎著冒出头的,谁手上没沾点不乾净的东西?
疤熊早年是提著砍刀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小龙……听说也是背了人命才换来习武的机缘。
李氏当然知道,这些绝非正途。
可正途,又何时轮到过苦槐里的螻蚁来走?
事情做都做了,再深究细问,也只是徒增烦乱罢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管好自己这张嘴,绝不能给儿子惹来半点麻烦。
李氏心里拿定主意,便不再彷徨。
她连忙起身,將那三吊铜钱仔细分开,分別塞进屋內只有自己知道的几处隱秘角落。
……
翌日,天光微亮。
陈成在安乐里一处冒著热气的食摊前坐下,花了整整三十枚铜板,要了一大碗铺著厚厚一层酱色卤猪肉的白粥。
滷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白粥格外浓稠,米香四溢,这两种滋味,在他此世的记忆里,早已模糊褪色。
当第一口混合著肉汁的滚烫米粥滑入喉咙,肠胃传来应激似的暖意与满足时,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再次撞入脑海。
吃苦只有死路一条,吃人才能升大罗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