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了紧身上的破旧棉袄,顶著刀割般的寒风,一头扎进了黑黢黢的村道。
他摸到了老王头家,那几间低矮的茅草房前。
叩开门,在老王头错愕的目光中,林卫国直接拍出两块钱纸幣,在那缺了角的八仙桌上。
“王叔,今儿晚上辛苦你餵饱你那头老驴。明儿天不亮,咱就得走,去隔壁县农机站。”
这多出的两块钱,在这个年头几乎是,普通庄稼汉大半个月的嚼穀。
老王头眼珠子都亮了,乾枯的手一把將钱攥紧,连声应承下来:
“成!卫国你放心,我半夜就起来给畜生拌草料!”
次日上午,天还阴沉沉的,呼出一口气,都能瞬间凝结成白雾。
隔壁县农机站的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柴油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买抽水机?就你们?”
坐在窗口后的办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穿著一身半旧的蓝灰色工装,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用眼角斜视著一身土腥味的林卫国和老王头。
他目光在那台摆在院子角落里、落满灰尘的,旧式单缸柴油抽水机上扫过,不耐烦地摆摆手:
“走走走。你们哪个公社的?介绍信呢?这种大型农机,属於国家统购统销物资,得大队打报告,公社批条子,拿到县里排队特批!是你们想买就能买的?拿著钱买糖块吃去吧!”
在这个按计划分配的年代,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老王头一听要介绍信,顿时慌了神,拉著林卫国的袖子就要往外走。
林卫国不仅没退,反而大步走到窗口前。
他没有爭辩,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啪”地一声拍在了那张,沾满油污的木製柜檯上。
那是昨天县招待所宋经理,亲手写下並盖了章的“农副產品採购意向书”。
“看清楚上面的红戳。”
林卫国双手撑著柜檯,身体前倾,一双眼睛紧紧锁住办事员,“这是我们林家大队和县招待所的定向供应合同。这台抽水机,是为了保证县里干部食堂,接下来一整年的活鱼供应不出乱子。开春水一涨,鱼池子要是塌了,鱼苗死绝,耽误了县委领导和来往干部的接待用鱼……”
林卫国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这破坏公社『盘活经济重大生產任务的责任,是你一个小小的农机站办事员能担得起的?要是不信,宋经理的电话就在上面,你现在就可以摇电话去县招待所核实!”
办事员原本轻蔑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放下茶缸,半信半疑地拿起那张纸。
当看清纸面上那鲜红刺目的“县招待所”大印时,他的手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破坏生產”“耽误领导接待”,这帽子一旦扣下来,能砸碎他的铁饭碗。
他一个底层小办事员,哪里敢去触县里大红人的霉头?
哪怕对方只是个泥腿子,可这泥腿子手里拿著“尚方宝剑”。
“这……这事闹的。既然是给县里办事,那……那就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办事员强扯出一个乾涩的笑容,立马翻开登记簿,“多少钱?五十块,旧机器,没有保修啊!”
不到半个钟头,购买手续全部办妥。
林卫国付了钱,在机器的油箱里加满了高价柴油,又让老王头帮忙,使出吃奶的劲儿,把这沉重的铁疙瘩抬上了驴车。
为了防风雪避人耳目,他还特意找了一块,散发著刺鼻气味的厚重军绿色防水布,將抽水机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