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总,现在不能停,”我努力地解释道,“底板已经浇了一半了,要是停一个小时以上,接缝就是冷缝,到时候整个底板都是隱患。您比我懂这个。”
“那是你的事,谁让你配合比没控好?反正我话撂这,你不调整,我就出整改通知单。”
电话掛了。
妈的,就会说那是你的事。
我攥著手机,站在涌出来的混凝土旁边。振捣棒又响起来了——工人不知道监理的电话,他们只知道早点浇完早点下班。
不停,“黄鼠狼”那肯定过不去,到时一定会捅到甲方那,甲方免不了要扣钱,老板又要骂娘啦。
停了,產生冷缝,整个底板防水失效,以后地下室渗漏,那是更大的麻烦,这个锅肯定会让自己背。
妈的,两头都是坑。那只能选那个稍微浅一点的坑。
“继续打,”我对老王说,“爆模的地方给我盯死了。”
然后我又给监理髮了条微信:“黄总,配合比已经调整了,后面的料坍落度控制在160。前面的事您多包涵。”
虽然知道发了这条消息没用,老黄该开单还是开单。但至少得工作留痕,证明我“已经调整了”。
手机还没揣进兜里,又震了。
老板的微信语音,四秒。
我点开它。
“陈木,那个进度款的事你盯紧点,甲方说资料有问题,你明天给我搞完。”
我苦笑下,回个收到,然后把手机塞进裤兜,从老王手里抢过一把铁锹,开始铲地上的废料。
混凝土已经有点初凝了,锹插进去有点儿费劲。每一下都用尽了我的力气。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我没听清。
泵车重新启动了,轰隆声又盖过来。振捣棒在底板里嗡嗡嗡地叫,叫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终於铲完了。
这是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工地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塔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巨大的十字架插在地上。
我一个工地狗,有什么资格嫌弃別人那。
我把铁锹插在混凝土堆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手上的灰怎么擦都擦不乾净,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天快黑了。
夜班还要接著干。
我掏出手机,把妈妈的通话记录刪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然后打开和那个相亲对象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早安”。
我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好的,打扰了。”
发出去。
对面这次秒回。只有一个字:“嗯。”
这样挺好嘛,乾脆利落,也不用我每天绞尽脑汁想聊天內容,我把对话框刪了,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盯著泵车,今夜要加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