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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河水汤汤（第1页）

一九八八年八月二十八日，长江以南的空气被水汽蒸得黏稠而躁动。灰濛濛的天空低垂著，湿气厚重地压在每一个角落，树叶纹丝不动地耷拉著，蝉鸣声断断续续地穿透闷热的沉寂，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慵懒而不安的氛围中。农田里寥寥几个农人，汗水悄然浸湿衣襟，空气中瀰漫著泥土与植物蒸腾而起的淡淡腥气，预示著一场风雨或许即將来临。

林北，省城某师范大学英语学院的一名大二学生，他特地从老家早点来学校，好有更多的时间在大学图书馆读书。此刻，他正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如饥似渴地读著苏霍姆林斯基的《给教师的建议》。他对读书的喜爱，要追溯到在家乡县城第二中学读高中的时光，学校曾邀请校友、语言大师吕叔湘先生来给学生们做演讲，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对阅读產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大师又向学校捐款建造了一个图书馆，它的大门前有一副楹联“立定脚跟处世，放开眼孔读书”。但由於高考的压力，林北一直没能实现在图书馆中畅游的梦想。进入大学后，课后时间，除了运动，他一有空就钻进图书馆读书。这个图书馆有四层，建在一进校门旁的一个小山头上，从外面看它时，都要仰起脖子，给人一种“圣地”之感。去图书馆的阶梯旁边就是一对老夫妻开的麵店，林北晚上看书累了，就喜欢去那里吃个青菜面，听老奶奶嘮叨老爷爷的笨拙，今天的青菜又跌了价，以及今天的面已全部下完的满意的笑。如果你透过图书馆大大的玻璃窗，就可以看到校园外北边的观山，此刻，一个男孩正牵著一个女孩的手漫步在山下小路，彼此说著外人听不到的情话。

林北的老家县城地处长江中下游南岸、沪寧线中点，是一座有著几千年歷史的古邑，吴文化重要发源地，至今还保存著很多古蹟。此时，倚城而过的九曲河在灼热的烈日下依旧泛著白茫茫的波光，静静流过这片正在甦醒的江南水乡，向东蜿蜒而去。河边，飞燕电器等乡镇企业正在扩建的厂房倒映在河面上，与粼粼波光相映成趣。有时，运货的船儿缓缓驶过，划破平静的河面……

离县城大约二十多公里，一条偏僻的小街就趴在九曲河的北岸，像一条褪了色的灰布带子。这条不过两百米长的街道，是周边十几个村落唯一的市集，唯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向东西延伸到看不见的、临近的乡镇。天刚蒙蒙亮，街上就响起了扁担吱呀声——那是赶早市的农民挑著新鲜的蔬菜、活蹦乱跳的河鲜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裤腿高高挽起，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有的索性赤脚踩著露水打湿的土路。

街东头的麵店总是最早升起炊烟，赶早市的菜农们喜欢在这里歇歇脚，喝口热汤。隔壁的供销社里，货物稀疏地摆在玻璃柜檯里，最显眼的是印著大红喜字的暖水瓶和永久牌自行车。几个刚卖完菜的农民正在门前等待开门，盘算著要不要买一包“大前门“香菸犒劳自己，抑或买点什么家用东西？

街心的兰陵饭店飘出菜籽油的香气，跑堂的桂婶繫著洗得褪色的染布围裙，坐在门里择著菜。门口的长条凳上坐著几个老农，他们不急著回家，慢悠悠地抽著旱菸，用浓重的乡音聊著今年的收成和日常中的琐事。

菜市设在街西头的空地上，这里最为热闹。刚从地里摘下的青菜还带著露水，活鱼在木盆里扑腾，老母鸡在竹笼里咯咯叫唤。卖菱角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熟练地用刀剖开青黑色的菱角壳。买菜的主妇们拎著竹篮，在摊位间来回比价，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新开的个体录像店里，年轻的老板一大早就打开店门，用抹布清理著店门。录音机放著邓丽君的《甜蜜蜜》，那柔媚的歌声与老街的沉鬱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偶尔有年轻的农民子弟在店门口驻足，望著柜檯里的gg海报出神。

街上最气派的建筑要数邮电局，新漆的绿色门窗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扎眼。每逢初一、十五，来这里寄信、取匯款单的人就会排起长队。在里面上班的工作人员都觉得自己高人半头。隔壁理髮店朱漆大门此时紧紧地关著，门上的油漆有的已经翘皮。开门时，老师傅手中的推子嗡嗡作响，伴隨著剪刀的咔嚓声，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肥皂味。墙上贴著港台明星的海报，已经泛黄卷边，像是见证了无数个春夏秋冬。顾客坐在老旧的理髮椅上，闭目养神，而老师傅则专注地修剪著每一缕髮丝，动作熟练而沉稳。不过小街上去年出现了一家新开的私人理髮店，玻璃门擦得鋥亮，映照著过往的行人，与这老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九曲河上有座小水泥桥，只容得下一辆手扶拖拉机走过。別小瞧这座桥，听说还有个古老的传说。桥的那头就是小街上的唯一完全初级中学。3排白墙黑瓦的平房教室，墙皮在江南的湿气里斑驳剥落，露出里面暗黄的土坯。办公室，教学楼，实验室等皆在其里。土操场上，那几副铁质篮球架早已锈跡斑斑，木质篮板歪斜著，裂开了几道口子，有的篮圈已经歪了。操场边的杂草丛里，散落著几颗孤零零的碎石。春天来时，操场边上还会从碎石的缝隙里长出嫩嫩的薺菜，散发出淡淡的香味。这多半成了几个女教师的野趣和美味。

每日清晨，学生的喧闹声会准时打破这里的寧静。他们中多半是农民的孩子，穿著哥姐穿旧的衣裳，有的裤脚还短了一截，布鞋上沾著田间的泥土香味。他们从各个村子走来，有的要走上五六里路。布鞋踩在土操场上，有时会扬起细细的灰尘。教师们的讲课声从敞开的木窗里飘出来，混杂著九曲河永不停歇的流水声。

这条街太老了，老得几乎要被时代遗忘。可偶尔碾过石子路的幸福牌摩托车，偶尔听到的《甜蜜蜜》歌声，又在提醒著人们，变化正在悄然而至。沿街的墙上，用石灰水新刷的標语还依稀可辨：“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只是笔跡已经开始斑驳。

改革的春风早已吹绿了南方，但吹到这江南水乡的一角时，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波。恢復高考已过了十年，无数青年凭这场考试改变了命运。郎西、吴东等这些师范生们，也是这十年教育的產物，是“时代的幸运儿”

就在这样一个夏秋交替之际，两个年轻人先后抵达了九曲河畔。他们的到来，將在这条看似凝固的小街上，激起属於自己的涟漪。

一九八八年八月二十八日，长江以南的空气被水汽蒸得黏稠而躁动。灰濛濛的天空低垂著，湿气厚重地压在每一个角落，树叶纹丝不动地耷拉著，蝉鸣声断断续续地穿透闷热的沉寂，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慵懒而不安的氛围中。农田里寥寥几个农人，汗水悄然浸湿衣襟，空气中瀰漫著泥土与植物蒸腾而起的淡淡腥气，预示著一场风雨或许即將来临。

林北，省城某师范大学英语学院的一名大二学生，他特地从老家早点来学校，好有更多的时间在大学图书馆读书。此刻，他正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如饥似渴地读著苏霍姆林斯基的《给教师的建议》。他对读书的喜爱，要追溯到在家乡县城第二中学读高中的时光，学校曾邀请校友、语言大师吕叔湘先生来给学生们做演讲，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对阅读產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大师又向学校捐款建造了一个图书馆，它的大门前有一副楹联“立定脚跟处世，放开眼孔读书”。但由於高考的压力，林北一直没能实现在图书馆中畅游的梦想。进入大学后，课后时间，除了运动，他一有空就钻进图书馆读书。这个图书馆有四层，建在一进校门旁的一个小山头上，从外面看它时，都要仰起脖子，给人一种“圣地”之感。去图书馆的阶梯旁边就是一对老夫妻开的麵店，林北晚上看书累了，就喜欢去那里吃个青菜面，听老奶奶嘮叨老爷爷的笨拙，今天的青菜又跌了价，以及今天的面已全部下完的满意的笑。如果你透过图书馆大大的玻璃窗，就可以看到校园外北边的观山，此刻，一个男孩正牵著一个女孩的手漫步在山下小路，彼此说著外人听不到的情话。

林北的老家县城地处长江中下游南岸、沪寧线中点，是一座有著几千年歷史的古邑，吴文化重要发源地，至今还保存著很多古蹟。此时，倚城而过的九曲河在灼热的烈日下依旧泛著白茫茫的波光，静静流过这片正在甦醒的江南水乡，向东蜿蜒而去。河边，飞燕电器等乡镇企业正在扩建的厂房倒映在河面上，与粼粼波光相映成趣。有时，运货的船儿缓缓驶过，划破平静的河面……

离县城大约二十多公里，一条偏僻的小街就趴在九曲河的北岸，像一条褪了色的灰布带子。这条不过两百米长的街道，是周边十几个村落唯一的市集，唯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向东西延伸到看不见的、临近的乡镇。天刚蒙蒙亮，街上就响起了扁担吱呀声——那是赶早市的农民挑著新鲜的蔬菜、活蹦乱跳的河鲜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裤腿高高挽起，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有的索性赤脚踩著露水打湿的土路。

街东头的麵店总是最早升起炊烟，赶早市的菜农们喜欢在这里歇歇脚，喝口热汤。隔壁的供销社里，货物稀疏地摆在玻璃柜檯里，最显眼的是印著大红喜字的暖水瓶和永久牌自行车。几个刚卖完菜的农民正在门前等待开门，盘算著要不要买一包“大前门“香菸犒劳自己，抑或买点什么家用东西？

街心的兰陵饭店飘出菜籽油的香气，跑堂的桂婶繫著洗得褪色的染布围裙，坐在门里择著菜。门口的长条凳上坐著几个老农，他们不急著回家，慢悠悠地抽著旱菸，用浓重的乡音聊著今年的收成和日常中的琐事。

菜市设在街西头的空地上，这里最为热闹。刚从地里摘下的青菜还带著露水，活鱼在木盆里扑腾，老母鸡在竹笼里咯咯叫唤。卖菱角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熟练地用刀剖开青黑色的菱角壳。买菜的主妇们拎著竹篮，在摊位间来回比价，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新开的个体录像店里，年轻的老板一大早就打开店门，用抹布清理著店门。录音机放著邓丽君的《甜蜜蜜》，那柔媚的歌声与老街的沉鬱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偶尔有年轻的农民子弟在店门口驻足，望著柜檯里的gg海报出神。

街上最气派的建筑要数邮电局，新漆的绿色门窗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扎眼。每逢初一、十五，来这里寄信、取匯款单的人就会排起长队。在里面上班的工作人员都觉得自己高人半头。隔壁理髮店朱漆大门此时紧紧地关著，门上的油漆有的已经翘皮。开门时，老师傅手中的推子嗡嗡作响，伴隨著剪刀的咔嚓声，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肥皂味。墙上贴著港台明星的海报，已经泛黄卷边，像是见证了无数个春夏秋冬。顾客坐在老旧的理髮椅上，闭目养神，而老师傅则专注地修剪著每一缕髮丝，动作熟练而沉稳。不过小街上去年出现了一家新开的私人理髮店，玻璃门擦得鋥亮，映照著过往的行人，与这老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九曲河上有座小水泥桥，只容得下一辆手扶拖拉机走过。別小瞧这座桥，听说还有个古老的传说。桥的那头就是小街上的唯一完全初级中学。3排白墙黑瓦的平房教室，墙皮在江南的湿气里斑驳剥落，露出里面暗黄的土坯。办公室，教学楼，实验室等皆在其里。土操场上，那几副铁质篮球架早已锈跡斑斑，木质篮板歪斜著，裂开了几道口子，有的篮圈已经歪了。操场边的杂草丛里，散落著几颗孤零零的碎石。春天来时，操场边上还会从碎石的缝隙里长出嫩嫩的薺菜，散发出淡淡的香味。这多半成了几个女教师的野趣和美味。

每日清晨，学生的喧闹声会准时打破这里的寧静。他们中多半是农民的孩子，穿著哥姐穿旧的衣裳，有的裤脚还短了一截，布鞋上沾著田间的泥土香味。他们从各个村子走来，有的要走上五六里路。布鞋踩在土操场上，有时会扬起细细的灰尘。教师们的讲课声从敞开的木窗里飘出来，混杂著九曲河永不停歇的流水声。

这条街太老了，老得几乎要被时代遗忘。可偶尔碾过石子路的幸福牌摩托车，偶尔听到的《甜蜜蜜》歌声，又在提醒著人们，变化正在悄然而至。沿街的墙上，用石灰水新刷的標语还依稀可辨：“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只是笔跡已经开始斑驳。

改革的春风早已吹绿了南方，但吹到这江南水乡的一角时，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波。恢復高考已过了十年，无数青年凭这场考试改变了命运。郎西、吴东等这些师范生们，也是这十年教育的產物，是“时代的幸运儿”

就在这样一个夏秋交替之际，两个年轻人先后抵达了九曲河畔。他们的到来，將在这条看似凝固的小街上，激起属於自己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