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八九年秋天,知了声嘶力竭,九曲河的水流也变得迟缓浑浊。就在小街初中的人们习惯了郎西的钻营、吴东的认真,一个不同的身影开始偶尔出现在校园里,他是沙。
沙是高中毕业,在当时文化水平也算可以,没考上大学,受当时思潮的影响,去了隔壁大镇上一家乡镇企业当了一名供销员,常跑外地,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来找学校的老郑,有时是递烟閒聊,有时是帮忙从外地捎带些稀罕物件——或许是几包“良友”香菸,或许是一只廉价的电子表。他穿著时兴的人造革夹克,脚下的皮鞋总沾著尘土,却努力擦出亮光,站在一群衣著朴素甚至寒酸的教师中间,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老郑乐於结交这样的朋友。沙带来的不只是外面的商品,还有外面的消息——哪个城市开了大型市场,什么原材料紧俏,哪个“倒爷”一夜暴富的传闻。这些消息,对於小街的教师们来说,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一次,沙又来寻老郑,恰逢几个年轻教师打完球,在树荫下休息。郎西、吴东、简南都在,老郑招呼沙过去,沙给每个人递过一支烟。
“沙老板,我的烟差一点。又发財回来了?”老郑笑著打趣。
沙根烟,熟练地夹在指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几位女教师,隨即移开。“发什么財,混口饭吃,比不得你们老师,铁饭碗。走,到你办公室坐坐,我渴了!”他语气带著惯有的谦逊,但眼神里藏不住跑供销练就的精明与自信。
“好!大家一起走,听沙老板讲故事去!”老郑拿起外衣,其他人跟著一起来到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防雪和邱风在批作业,沙看见她们先是一愣,老郑看在眼里,给沙到了杯水,“大家都来听沙老板说说外面的世界!”
沙喝了口水,谈起这次去南边看到的景象:“人家那边,私人厂子遍地开花,胆子大的都赚了钱。我们这乡下地方,还是太慢。”他吐个烟圈,像是隨口说起,“城里现在变化才叫快,新楼房一片片盖起来,有钱的,弄套城里的房子也不难。”他又吐个烟圈,“据说,靠城区的某个乡镇中学,还打算在城里建集资房,然后分给学校老师呢!”
郎西听著,眼神闪烁,似乎在掂量这些话里的分量。吴东则低头喝著水,对这些似乎不太感兴趣。而同老郑一个办公室的邱风、防雪那边,虽然依旧低下头批作业,但耳朵显然捕捉到了“城里”、“房子”这些字眼,目光偶尔会飘向这个说话带著一股闯劲的黑瘦男人。
沙没有多停留,又和老郑说完事便走了。他留下的那缕烟味,和著关於“外面世界”的零星话语,却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了某些人的心里。尤其是防雪,她看著沙离开的背影,再看看身边这些或清高或朴实的男教师,心里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原来通往“好日子”的路,似乎不止读书教书这一条。
沙的脚步,就这样第一次踏入了小街初中的年轻老师生活圈,没有激起太大波澜,却悄然带来了另一种价值观念的微澜。这微澜暂时还只是潜流,在等待著合適的时机,匯成改变人命运的巨大漩涡。
2
老郑办公室的防雪和邱风是在1989年8月,由教育局分配来的。防雪虽是外乡人,家却离学校不远,近得足以让她几乎每日都骑著自行车踏著夕阳归去。她的名字带著几分清冷,人却生得明媚。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浓密的、天然捲曲的短髮,不像时下流行烫染的那般刻意,蓬鬆而富有弹性地簇拥著她白皙的瓜子脸,仿佛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浪漫与不羈。步履轻盈,尤其那双乌黑髮亮的眸子,顾盼间流光溢彩。她来报到那天,恰逢2楼初三学生下课,躁动的人群在看到她的一剎那,竟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低低的、抑制不住的惊嘆:“哇!好漂亮!”
她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是父亲在她工作前特意购置的礼物,鋥亮的车铃,滚著黑线的轮胎,在阳光下闪著光。每日放学时分,便成了小街一景。只见她轻盈地跨上车,那一头俏皮的捲髮在风中微微跃动,高挑的身影便隨著两个滚动的、亮晶晶的轮子,滑过操场,流出校门,融入青石子铺就的小街。那一刻,她不像是在骑车,倒像是从校园里流淌出的一首跳跃的、带著韵律的散文诗,或是一幅流动的画卷,向著远方、向著暮色靄靄的梦境深处迤邐而去。
这画面,总引得小街两旁那些无所事事的閒人,以及刚下工的男人们,不自觉地伸长脖颈,目光追隨著那抹独特而靚丽的身影,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攫住了心神,直到那捲发跃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悵然若失地收回视线。这光景,自然也惹得各家女人们心头冒火,少不得私下里拧著自家男人的耳朵,低声咒骂著“你魂都被勾走了!”,一边愤愤地,一边又忍不住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羡慕。
就连学校的女教师们,私下谈起这每日定格的“风景”,眼神中也难免流露出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有对那头漂亮捲髮的欣赏,有对那份洒脱气质的嚮往,但偶尔,也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伴隨著几句半真半假的酸涩话语,以及心底那微微的、带著点不甘的悵惘。雪的美丽、她那头象徵著与眾不同的自然卷、以及她从容离去的身影,像一面过於明亮的镜子,映照出她们自身或许已然模糊的青春梦想与略显平淡的现实。
邱风则是本地人,老家恰与防雪相距不远,这地理上的巧合,让学校在安排宿舍时,顺理成章地將她与防雪分在了一处,美其名曰“彼此有个照应”。她身个约莫一米六五,体態匀称,是那种爱美也懂得展现自身优势的姑娘,裙装是她的最爱,无论季节如何变换,总能找到理由让裙摆在校园里轻轻摆动。
她生著一张討喜的圆脸,皮肤是江南水乡滋养出的润泽。一头乌黑的长髮,不像防雪那般捲曲不羈,而是顺滑地垂落,时而编成一根粗亮的麻花辫,时而用素色的手绢松松束起。一对眼睛不小,且明亮有神,未受镜片束缚,总是灵活地转动著,闪烁著好奇与热情的光。然而她脸上最生动的,还属那张嘴——嘴唇饱满,轮廓清晰,总是有力地抿合在一起,仿佛蕴藏著说不完的话语和能量。当这双唇开启,配上那对会说话的大眼睛,无需多言,旁人便能轻易读出她身上那股子伶俐劲儿和显然受过良好教育的气质。
她性子活泼,嗓音清脆,爱说爱笑,办公室里若有了她,便难得冷清。她知晓小街上的许多趣闻,也关心同事间的细微动静,虽不免因此显得有些“八卦”,但那八卦里並无多少恶意,更多是一种热络的参与感,一种对周遭世界永不枯竭的兴趣。这种性格,使得她即便有些小女子的娇俏与絮叨,整体上仍给人一种活泼、温暖的印象,像冬日里一颗暖烘烘的小太阳。
她与防雪,一个如跃动的火焰,一个似静謐的秋水,同住一室,风格迥异,却也因此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当防雪骑著她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如同一首散文诗流向远方时,邱风则更像是一支明快亮丽、迴荡在小街日常生活中的流行曲。
两位女教师的到来,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搅动了小街初中,特別是年轻男教师內心的平衡。
郎西几乎是瞬间就被那道更为明媚的身影攫住了目光。与邮电所那个隔著柜檯、印象模糊的侧影不同,防雪是鲜活的、触手可及的,而且同为教师,在他心中,这便是最正当的“门当户对”。他那点原本就有的优越感,此刻找到了更具象的投射目標。他开始去办公室和老郑聊天,伺机寻找一切可能的话题与防雪搭訕,从教学疑难问题到对某篇文章的看法;他更是在校园里精心製造著一次次“偶遇”,推一推眼镜,便能说出一番早已备好的、显得自己颇有见识的言语。他话语间,总是不经意地透露出老家镇上的楼房,以及自己与普通乡村教师不同的“眼界”与“格局”。
然而,防雪应对得体,却始终保持著一段清晰的距离。她的微笑是礼貌的,回答是简洁的,目光很少在他身上多做停留。一次放学前,老郑故意先走,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人,郎西终於鼓起勇气,说道“防老师,我这里有二张电影票,是现在正热的《开国大典》,。。。。。。”。话还没说完,防雪停下收拾教案的手,抬起那双乌黑沉静的眼睛,清晰地、平静地看向他:“郎老师,谢谢你的好意。我今晚家里確实有事。而且……”她略一停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暂时还不想考虑个人问题。”
这话像一堵柔软而坚韧的墙,挡在了郎西面前。他心有不甘,那股执拗的劲儿又涌了上来。过了几日,他寻了个机会,找到邱风,將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恳请,也带著几分打探:“邱老师,你和防雪住一个宿舍,又是一个办公室,帮忙问问防雪个人问题,敲敲边鼓嘛!”
邱风听了,先是一愣,隨即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一种瞭然又略带揶揄的笑容,她摆了摆手,声音清脆直接:“郎老师,我看你啊,就別白费这个心神啦!她真跟我说过,不想找老师。她说啊,这日子看得见头。”她说完,像是完成了一个传话的任务,转身走了,留下郎西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那句“不想找老师”像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精心维护的优越感,让他又一次在感情的事上,感到了某种基於身份的、实实在在的挫败。
他看著邱风转身离去的背影,长长的乌髮在她身后跳跃,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就像一枚硬幣,优越感的另一面是自卑感,自卑感和怒火在他心里交织,他听见风怒了。